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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五心煩熱(二)

2026-08-13 11:42:03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陳寶山買地這消息,我琢磨了一晚上。靠河邊的亂墳崗,水主陰,墳主滯,兩樣東西疊一塊,他要幹什麼,我想不出來,但肯定不是種菜。趙建軍說會打招呼讓人別去,我信他,但這事像根刺,扎在心裡,不疼,就是不得勁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王勝利沒帶早飯。我下樓的時候,他正蹲在櫃檯後頭擦那個老舊的收銀機,抬頭瞅我一眼,啥也沒說。

  「包子呢?」我問。

  「沒買。」他聲音悶悶的,「心裡不踏實,吃不下。」

  我走到門口,把捲簾門嘩啦拉上去。外頭天已經大亮,街上人來人往,看著跟平常沒兩樣。該擺攤的擺攤,該趕路的趕路。

  「不踏實也得開門。」我說,「病人又不會因為你不踏實就不來。」

  他嘟囔了一句,站起來開始歸置藥櫃。我坐回那張桌子後面,給自己倒了杯溫水。水有點涼,我喝了一口,腦子倒是清醒了點。

  九點剛過,門帘被掀開了。進來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戴副黑框眼鏡,頭髮有點亂,眼圈是那種發烏的青色,整個人看著就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木頭,蔫蔫的。

  他在我對面坐下,沒急著說話,先從兜里掏出手機,在屏幕上點了幾下,然後才開口:「大夫,我失眠。」

  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沒具體算,總有小半年了吧。」他揉了揉太陽穴,「一開始是入睡困難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後來是容易醒,夜裡三四點就醒了,醒了就再也睡不著。再後來……是根本不敢睡。」

  「不敢睡?」

  「對。」他推了推眼鏡,「一躺下,心跳就開始加速,砰砰砰的,自己都能聽見。手心冒汗,胸口發悶,腦子裡亂糟糟的,總覺得自己要出事,要死了那種感覺。有回半夜實在難受,打了120,結果車來了,我啥事沒有,心電圖也正常。大夫說我是植物神經紊亂。」

  「吃過藥嗎?」

  「吃了。安定類的,吃就能睡,不吃就完蛋。但副作用太大,白天暈乎乎的,沒法上課。」他苦笑了一下,「我是中學數學老師,上課得保持清醒,不能出錯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除了失眠、心跳快、出汗,還有什麼不舒服?」

  「記性變差了,講著講著課,突然卡殼,想不起下一句。脾氣也躁,以前挺有耐心的,現在學生問兩遍問題我就煩。」他低下頭,聲音有點低落,「我媽說我變了個人。」

  我讓他把手伸出來,搭脈。脈象弦細,跳得有點快,尤其是左手寸口,輕輕一搭就能感覺到那股急促的勁兒。再看舌頭,舌尖是紅的,舌苔薄薄一層白,邊上還有齒痕。

  「平時工作壓力大吧?」

  「嗯。帶兩個班,還有個競賽班要管,事多。」

  「除了安定,還自己買過別的藥沒?」

  「買過。網上說褪黑素好使,買了,吃了沒用。還試過那種安神補腦液,也沒用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能試的都試了。」

  我點點頭,心裡大致有數了。這就是個典型的植物神經紊亂,也叫心臟神經官能症。說白了,就是身體的自動調節系統亂套了,該放鬆的時候它緊繃著,該興奮的時候它又沒勁兒。儀器檢查不出啥毛病,但人就是難受得要命。

  「你這個病,根源在『神』上。」我看著他,「心裡裝的事太多,太雜,弦繃得太緊。白天靠意志力撐著,晚上意志力一下來,身體裡那股亂勁兒就全冒出來了。心跳加速、出汗、害怕,都是身體在給你發信號,告訴你它撐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吃藥治標不治本。」

  「吃藥是壓,不是調。」我拿起筆,在紙上畫了兩個點,「我教你兩個法子,不花錢,但得堅持。第一個,應急的。下次你覺得心跳快、心慌、難受的時候,別硬扛,試試這個。」

  我翻過他的手腕,在手腕內側橫紋上,靠小指那根筋的內側,找到一個點。

  「神門穴。心經的原穴。你用右手拇指按住左手這個位置,力度按到自己覺得酸脹,別太輕。一邊按,一邊慢慢做深呼吸,吸氣肚子鼓起來,呼氣肚子癟下去。堅持三到五分鐘,心跳會慢慢平下來。」

  他跟著做,按了幾下:「是有點酸。」

  「第二個,日常調理的。膻中穴。」我把手指點在他胸口正中間,兩個乳頭連線的中點。「這個穴位是氣會,管一身之氣的。你每天晚上睡覺前,用中指指腹,輕輕按在這個位置,順時針揉。揉個兩三分鐘,感覺局部發熱就行。能幫你寬胸理氣,緩解胸悶。」


  「就按這兩個穴位?」

  「穴位是調氣的。你還得加上動。」我看著他,「你白天上課,晚上批作業,整天坐著,氣血不流通。從今天開始,每天抽四十分鐘出來,快走。不是散步,得有點速度,走到微微出汗,但不至於氣喘吁吁那種。走路的時候別想事,就專心數自己的步子,或者看看路邊的樹。這叫『動則生陽』,陽氣足了,能把身體裡那些陰鬱、亂七八糟的東西頂出去。」

  「走路有用?」

  「比你躺著干著急有用。你身體裡那股『神』亂了,是因為氣不順,血不通。走路是最簡單的通氣血的法子。」

  我又叮囑他:「安定類的藥,如果實在難受,可以吃,但別自己加量。能少依賴就少依賴。睡覺這事兒,越怕越睡不著。你今晚試試,睡前別看手機,把燈關暗,就躺著,心裡默念『睡不著就睡不著』,反而可能容易點。」

  他記下我說的神門、膻中,還有每天走路四十分鐘。想了想,問:「不吃中藥嗎?」

  「你這個階段,先不用。你那些安神補腦液啥的,裡面的成分對症不對路,喝了也是浪費錢。先把我說的這幾樣做兩周。兩周之後,你要是覺得有好轉,就繼續。要是沒改善,再來,我給你看看舌苔脈象,開個小方子調調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,付了二十塊錢,把紙條仔細折好放進口袋。走到門口又回頭:「大夫,你剛才說的那些,真管用?」

  「管不管用,你試了就知道。比你在網上亂買藥強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王勝利從藥櫃後探出頭:「又沒開藥。」

  「他那情況,先調神,藥不是第一位的。」

  「你整天這個不急那個不急的。」他嘟囔著,卻又沒再說什麼,轉身去整理那些瓶瓶罐罐。

  中午的時候,趙建軍來了電話。他聲音壓得低:「李十二,我讓人打聽了一下陳寶山的底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這人早些年不在河北,更早的時候,好像是四川那邊過來的。具體跟過誰,學過什麼,沒打聽出來。但他九十年代末就到了河北,一直乾的就是給人看地、調理宅子這些事。在圈子裡名聲不太好,都說他手段陰,但架不住他『靈』,找他的人不少。」

  四川。我心裡動了一下。師父是四川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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