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建軍掛了電話,屋子裡安靜下來。
四川。
我師父是四川人,陳寶山也是。
他在河北混跡多年,但根子在四川。
他說認識我師父。
這些線索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,把我,陳寶山,還有那個在山上待了一輩子的師父,纏在了一起。我突然想起師父筆記里被撕掉的那一頁,就在講銅鏡的那一章。
師父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?
我吐了口氣,沒再往下想。師父說過,人這輩子,最忌諱的就是鑽牛角尖。想不通的事就放一放,日子還得過,病還得看。
第二天我照常下樓坐堂,王勝利耷拉著眼皮,一臉沒睡醒的樣子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他聲音悶悶的,「就是覺得不踏實。那姓陳的買塊荒地,總覺得沒安好心。」
「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想那麼多也沒用。」我給自己倒了杯水,「開門吧,病人可不管你踏不踏實。」
他哼了一聲,把捲簾門拉了上去。
剛過九點,門外就跌跌撞撞進來兩個人。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扶著一個差不多歲數的女人。那女人臉色慘白,閉著眼睛,整個人歪在男人身上,腳都站不穩。
「大夫!快給看看!」男人一臉焦急,把女人扶到椅子上。
女人剛坐下,就捂著嘴乾嘔起來。
「怎麼了這是?」
「昨天下午還好好的,晚上突然就說天旋地轉,站都站不住。眼睛一睜開,屋子就在那兒轉圈。耳朵裡頭也響,跟火車開過去一樣,轟隆轟隆的。吐了一晚上,飯也吃不下,水也喝不下。」男人說。
我走到女人跟前,她閉著眼,眉頭緊皺,滿臉都是痛苦。
「大姨,哪只耳朵響?」
她虛弱地抬手指了指左邊。
「除了響,聽東西清楚嗎?」
「聽不見了!」她丈夫替她答道,「左邊耳朵跟聾了似的,我跟她說話她都聽不見。去醫院看了,大夫說是美尼爾綜合徵,給開了點止暈的藥,吃了吐是好點了,可這耳朵還是又聾又響。我怕她這耳朵以後就廢了。」
我讓她伸出舌頭。舌質很紅,上面鋪著一層又黃又膩的舌苔。
號脈,脈象是典型的弦滑數脈,像按在繃緊的琴弦上,跳得又快又有力。
「大姨,發病前兩天,是不是生過什麼大氣?」
她丈夫愣了一下,看了看她,有點猶豫。
「有什麼就說什麼,這跟病有關係。」
「是……」男人嘆了口氣,「前天為我小舅子的事,跟她妹在電話里吵了一架,吵得挺凶。掛了電話人就氣得渾身發抖。」
我點點頭,心裡有數了。
「大姨,你這個病,西醫叫美尼爾,中醫叫眩暈。根子不在耳朵,在你的肝上。」
「肝?」她丈夫不解。
「怒傷肝。你那天生了一場大氣,肝火一下就竄上去了。這股火順著經絡往上沖,堵住了耳朵的竅,所以你才又暈又響又聽不見。打個比方,就像高壓鍋的氣頂住了出氣孔,裡頭亂成一鍋粥。」
女人睜開眼,眼裡全是恐懼:「大夫,我這耳朵還能好嗎?」
「能。」我看著她,語氣很肯定,「但得把這股火泄下去。火不退,竅不開,吃什麼藥都白搭。」
我讓她坐直,繞到她身後,用兩個拇指按住她耳垂後面的一個凹陷。
翳風穴。
我指尖發力,往下深按。她「哎喲」一聲,身子一顫。
「忍著點,氣通了就好了。」我一邊按,一邊讓她慢慢轉頭。
大概按了半分鐘,我鬆開手。
「感覺怎麼樣?」
她動了動脖子,愣了一下:「好像……沒那麼暈了。」
「火氣從這個穴位泄了一點出去。」我回到桌前,拿過紙筆,「我再教你幾個穴位,讓你丈夫回家給你按。」
我在紙上畫了個腳的簡圖,點了個位置:「這個叫太沖穴,在大腳趾和二腳趾骨頭交匯的那個凹坑裡。這是肝經的原穴,專門瀉肝火的。每天按五分鐘,兩隻腳都按,按到酸疼得受不了為止。越疼說明火越大,越得按。」
「還有一個在耳朵前面。」我指了指自己耳朵,「張嘴的時候,耳屏前面那個坑,叫聽宮穴。每天也按五死分鐘。這個是直接通耳竅的。」
她丈夫拿手機把穴位圖拍了下來。
「飲食上,這一個禮拜,油膩的、辣的、酒,一點都不能沾。這些東西都是火上澆油。」我叮囑道,「可以去買點菊花泡水喝,清肝火。」
「大夫,要不要開點藥?」
「得開。」我拿起筆,「光靠按穴位泄火太慢,得用藥幫你往下清。」
我開的方子是龍膽瀉肝湯的加減方。用龍膽草、梔子、黃芩清肝膽實火;柴胡疏肝理氣;又加了石菖蒲開竅,磁石重鎮安神,把那股往上沖的虛火壓下來。
王勝利接過方子看了一眼,沒說話,轉身就去抓藥。這方子對症,他看得懂。
「大姨,你這個病,是身體在給你報警。」我看著她說,「這股火在你身體裡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,吵架只是個導火索。以後別生那麼大氣了,氣出病來,最後受罪的還是自己。」
女人點點頭,眼裡有了點光。她丈夫付了診費和藥費,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了。
看著他們的背影,我心裡有點感慨。人吃五穀雜生百病,可這百病裡頭,至少有一半是氣出來的。
剛送走病人,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馬鈞發來的簡訊,只有兩個字。
「他問路。」
我心頭一緊,立刻回過去:「去哪?」
過了兩三分鐘,那邊才回過來。
是一個地名。
青龍山。
柳坪鎮東邊的一座山,不高,但聽說山勢挺險。
我腦子飛快地轉。陳寶山打聽一座山幹什麼?他買的那塊荒地就在青龍山腳下不遠。
我立刻給趙建軍打了個電話。
「趙總,你知道青龍山嗎?」
「知道啊,鎮東頭那座。怎麼了?」
「那山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?比如老廟、古墓、或者什麼特別的石頭樹木?」
趙建軍沉默了一會兒:「好像沒什麼特別的。就是座野山,平時砍柴的都少去。不過……我倒是聽老一輩人說過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說那山上有個地方,叫『鎖龍口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