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蓋積液那大姐把穴位都記好了,臨走之前又問了一句:「大夫,我那個積液不抽真能好?」
「你聽我的做,兩周後來找我。積液少了就不用抽,要是沒少甚至多了,那你再去醫院抽也不遲。但我把話先擱這兒,你這兩周必須做到三件事。第一別跳廣場舞了,第二那個繃腿的動作每天五十個不能偷懶,第三別蹲著。你平時是不是愛蹲著擇菜洗衣裳?」
她愣了一下:「是啊,習慣了。」
「改掉。蹲下去的時候你膝蓋承受的力量是體重的七八倍。你想想,你一百四十斤,蹲下去膝蓋受的力快一千斤了。本來就有積液,你還天天壓它,能好才怪。擇菜坐個小板凳,洗衣裳用洗衣機。」
她嘴裡念叨著「七八倍」,一瘸一拐走了。
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說:「你說她那積液真能自己消?」
「大部分能。關鍵是把刺激因素去掉。你想啊,滑膜為什麼分泌液體?因為有東西在刺激它。她不跳舞了不蹲了,刺激沒了,滑膜慢慢就不發炎了,液體身體自己能吸收。怕就怕她回去忍不住又去跳。」
他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快到傍晚了,本以為今天就這樣了。門帘又被掀開,進來一對夫妻。男的四十來歲,女的看著也差不多年紀。女人走在前面,男人跟在後頭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拽來的。
女人一坐下就說:「大夫你給他看看吧,他自己死活不來。」
男人撇嘴:「我沒啥毛病。」
女人瞪他一眼轉頭對我說:「他打呼嚕。打了十來年了,越打越厲害。現在半夜能把我震醒,有時候打著打著突然沒聲了,過好幾秒才又喘上來。我都不敢睡,怕他哪天喘不上來。」
男人臉上掛不住了:「打呼嚕又不是病。」
「誰跟你說不是病?」我看著他,「你剛才你媳婦說的那個,打著打著突然沒聲了過好幾秒才喘上來,那個叫呼吸暫停。這玩意兒是病,而且不是小病。」
他臉上的不在乎收了一些。
「我問你幾個問題。白天犯困不犯困?」
「困。下午兩三點那會兒特別扛不住。」
「早上起來頭疼不疼?」
他想了想:「有時候疼。悶疼那種。」
「晚上起夜多不多?」
「多。兩三次吧。」
「記性最近咋樣?」
女人搶著說:「差得很。跟他說個事轉頭就忘。」
我讓他張嘴看了看。咽腔窄,軟齶低垂,懸雍垂肥大,扁桃體也偏大。再看他的脖子,短粗,下巴這塊肉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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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多重?」
「多高?」
「一米七。」
「超重了。你這個打呼嚕,學名叫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。啥意思呢,就是你睡著之後,嗓子後面那塊地方塌了,把氣道堵上了。就跟你拿手捏住一根吸管似的,空氣過不去了。你身體缺氧了就會使勁喘,一使勁把那堵住的地方沖開了,呼嚕一聲又通了。一晚上來來回回堵幾十次甚至上百次,你等於一晚上被掐醒幾十次,當然白天犯困。」
男人的表情變了,不再是那種無所謂的樣子。
「你這個病,長期不管的話,第一血壓會高,因為你夜裡缺氧心臟一直在加班。第二傷腦子,白天犯困記性差就是腦子長期缺氧的表現。第三心臟出問題的風險比正常人高好幾倍。你以為就是打個呼嚕的事,其實你身體每天晚上都在打仗。」
女人緊張了:「那咋辦?要做手術嗎?」
「先別急著想手術。我先跟你們說能自己做的事。」
「第一件,減肥。這是最管用的。你脖子這一圈肉,還有舌根後面那塊脂肪,都是因為胖才堆上去的。你減下來十五二十斤,氣道就寬了,打呼嚕能輕一半。」
男人苦著臉:「減肥太難了。」
「第二件,側著睡。你是不是仰著睡打得最厲害?」
女人點頭:「對對對,一翻過去平躺馬上就打。」
「仰著睡的時候舌頭和軟齶往後墜,把氣道壓得更窄。你側著睡,重力往旁邊拉,氣道沒那麼容易塌。有個土辦法,你找件舊T恤,後背縫個網球進去。晚上穿著睡,一翻身仰躺就硌得慌,自然就翻回來了。」
男人笑了一聲:「這法子夠土。」
「管用就行。第三件,睡前四個小時別喝酒。酒精讓肌肉鬆弛,嗓子那塊肌肉本來就松,你再喝酒更鬆了,堵得更厲害。」
「第四件,枕頭別太高也別太低。太高脖子彎過去氣道受壓,太低舌根後墜。大概拳頭的高度差不多,讓你脖子保持跟身體一條線。」
「穴位我教你一個。」我在他脖子側面,下巴角後面一點的位置按了一下。「這個叫廉泉穴。在喉結上方,下巴跟脖子交界的凹陷處。你每天按揉這裡三分鐘,能刺激咽部肌肉收縮,相當於給嗓子後面那塊做個鍛鍊。」
「再教你一個動作。舌頭頂住上牙膛,用力往上頂,堅持五秒放下來。一天做三十個,分幾次做。這個動作練的是舌根和軟齶的肌肉力量。你那塊肌肉有勁了,睡著了不容易塌下去。」
他跟著做了兩下,覺得還行。
「最後一件事。」我看著他媳婦,「你觀察他晚上呼吸暫停的次數,如果明顯很頻繁,比如一個小時能停好幾次,或者他白天困到沒法正常工作的程度,那就得去醫院做個睡眠監測。戴一晚上儀器,能測出來一個小時停幾次、血氧掉到多少。如果嚴重的話可能得戴呼吸機睡覺。」
女人問:「呼吸機是啥?」
「就一個小機器,睡覺的時候戴個面罩,往你氣道里送一股氣,把塌下來的地方撐開。聽著麻煩,習慣了之後睡眠質量能好很多。但這是後話,你先把我說的那幾樣做上,減肥、側睡、戒酒、練舌頭,一個月看看情況。」
收了二十塊診費,沒開藥。兩口子走的時候,男人回頭說了句「謝謝」,語氣跟進來時候完全不一樣了。
王勝利等人走了,蹲櫃檯後面算今天的帳。我也沒管他,上樓翻手機。
馬鈞發了條消息,時間是二十分鐘前。
「他今天沒出門,一直在屋裡。地上擺了好多東西,我隔著門縫看了一眼,好像在畫什麼圖。」
我回了句:「畫什麼樣的?」
等了幾分鐘回復來了:「圓的,一層一層的,跟靶子似的。中間一個點,外面好幾圈。用的硃砂。」
我盯著這幾句話看了半天。
圓形,一層層的,中間一個點。
師父筆記里有過類似的記載。我放下手機翻筆記,在偏後面的位置找到了一頁,上面畫著一個圖,就是同心圓的樣子,旁邊師父的字寫著四個字:聚陰引煞。
筆記里說,這種陣圖是用硃砂畫底稿,最終要轉移到實地上去。畫在紙上是設計圖,落到地面上才是真正起效。一層層的圓代表一層層的引力場,陰氣從外圈被一圈圈吸進中心點,中心那個位置聚集的陰氣最重。
陳寶山把荒地清平了,買了黑狗血,現在又在畫陣圖。
他是真打算在那塊地上動手了。
我給趙建軍發了條消息:「他快動手了。最近盯緊荒地那邊,有任何人去挖土、灑東西、插樁子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」
趙建軍秒回:「明白。我安排人白天晚上輪著看。」
我把手機扣在枕頭邊,躺下來看著天花板。
師父筆記里那頁的最後一行字又浮上來:聚陰引煞,其害不在一宅一戶,在一方水土。
一宅一戶好辦,一方水土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陳寶山這次要搞的,不是害某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