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癱那兩口子走了之後,店裡清靜了一陣。王勝利蹲在櫃檯後面對帳,嘴裡叨叨著今天的流水。我喝了口水,翻了翻手機,沒什麼消息。
下午兩點多,門帘一掀,進來個穿拖鞋的小伙子。
二十出頭,瘦長臉,進門就一股不自在。他坐下來的時候把腳往椅子底下縮了縮,拖鞋是那種露腳趾的人字拖。
「大夫,我這個腳……」
他彎腰把右腳拖鞋脫了,往我這邊伸了伸。
不用湊近看。腳趾縫裡皮膚發白髮爛,尤其是第三第四腳趾之間,都裂開了口子,邊上一圈脫皮。腳底板靠前面那塊也有成片的小水泡,有幾個破了,露著嫩紅的肉。
「癢不癢?」
「癢死了。」他臉上有點不好意思,「晚上癢得睡不著,白天上班穿鞋悶著更難受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年年犯。一到夏天就來,冬天好一些。今年特別厲害,以前就脫脫皮,今年起泡了,還裂口子。」
「用過什麼藥?」
「用過達克寧,抹上管幾天,一停就犯。還用過足光散泡腳,泡完脫了一層皮,舒服兩天又開始了。」
我看了看他另一隻腳,左腳也有,但沒右腳嚴重,腳趾縫裡有脫皮但沒裂口。
「你這是腳氣,學名叫足癬。真菌感染。」
「我知道是腳氣,就是治不好。」
「治不好是因為你用藥的方法不對。」我看著他,「你抹達克寧,是不是哪兒癢抹哪兒?癢的地方抹,不癢的地方不抹?」
他點頭:「對啊,不癢的地方抹它幹嘛。」
「這就是你反覆犯的原因。真菌這東西你肉眼看不見,你覺得不癢的地方其實也有真菌,只是數量還沒多到讓你癢的程度。你光抹癢的地方,等於打仗只打正面,側面包抄的敵人你不管,打完這邊那邊又起來了。」
他愣了一下:「那咋抹?」
「兩隻腳,整個腳掌,腳趾縫,腳後跟,全抹。不管癢不癢,有沒有脫皮,全部塗到。每天一次,連續抹四周。」
「四周?我以前都是不癢了就停。」
「這就是第二個問題。真菌這玩意兒生命力強得很,你覺得不癢了不代表它死乾淨了。你提前停藥,剩下那點真菌緩過勁來又開始繁殖。必須堅持四周,把它徹底殺乾淨。這不是我瞎說,皮膚科的用藥指南就是這麼寫的。」
「那我還用達克寧行不行?」
「達克寧行,但我建議你換一個。你去藥店買鹽酸特比萘芬乳膏,商品名叫蘭美抒。這個殺真菌比達克寧強,而且它是殺菌的,達克寧是抑菌的。殺菌就是直接弄死,抑菌是壓著不讓長,你一停它又活過來了。」
他掏手機記:「鹽酸特比萘芬……」
「對。每天晚上洗完腳擦乾了抹一次,兩隻腳全抹,四周不能斷。」
「洗腳有講究沒?」
「有。你別用太熱的水泡。很多人覺得熱水燙腳能殺菌,燙不死的。你用溫水洗就行,洗完最重要的一步是把腳趾縫擦乾。拿毛巾一個一個縫都擦過去,不能留水。真菌喜歡潮濕的環境,你腳趾縫濕著等於給它提供溫床。」
「還有,你那雙拖鞋。」我指了指他的人字拖,「你家裡的鞋和襪子,都得處理一下。你腳上抹藥殺真菌,鞋裡襪子裡全是真菌孢子,穿上又感染回來了。襪子每天換,洗完用開水燙一遍,或者在太陽底下暴曬。鞋子裡面噴點酒精,或者也曬曬。」
「穿鞋有啥要注意的?」
「上班穿的鞋,儘量透氣。實在不行就備兩雙換著穿,別讓一雙鞋天天悶著不晾。到了辦公室能換拖鞋就換。」
他記完了,問:「你這邊沒有中藥治這個的嗎?」
「有。泡腳的方子有一個,你可以配合著用。苦參三十克、黃柏二十克、百部二十克、花椒十克,加水煮開了,放涼到不燙腳,泡十五分鐘。一周泡三次就行,不用天天泡。這幾味藥都是殺蟲燥濕的,配合外用的抹藥效果更好。」
我把方子寫在紙上遞給他。
「但我跟你說清楚,這個方子是輔助的,主力還是那個外用藥膏。你光泡不抹藥,好不徹底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診費,又在王勝利那邊抓了泡腳的藥,花了十幾塊錢。
走的時候他問了句:「大夫,我這個傳不傳染?」
「傳染。你家裡的浴巾腳盆別跟家人混用。去游泳池、浴池那些公共場所,自己帶拖鞋。」
他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嘀咕:「腳氣也來看?這玩意兒藥店隨便買瓶藥就完了。」
「隨便買他也買了好幾年了,年年犯。用藥方法不對,買多少都是白扔錢。他今天花了三十幾塊錢,把方法學會了,這輩子不犯了,值不值?」
他沒接話。
過了半個多小時,又來了個人。五十多歲的女人,胖,走路左腿一瘸一拐的,用手撐著膝蓋進來的。
「大夫,我這腿不行了。」她一屁股坐下來,把左腿伸直,用手按著膝蓋,臉上全是愁。
「怎麼了?」
「腫了。膝蓋裡頭漲得慌,彎不了。」她把褲腿捲起來,左膝蓋明顯比右邊粗了一圈,皮膚繃得緊緊的,顏色倒還正常,不紅。
「多久了?」
「腫起來有十來天了。之前就一直疼,疼了大半年,時好時壞。這回突然腫起來了,比以前厲害多了。」
「去醫院看了沒?」
「去了。拍了片子,說是退行性關節炎,膝蓋裡面有積液。大夫說可以抽液,我害怕沒敢抽。又說可以打什麼封閉或者玻璃酸鈉,我也沒打。就給開了止疼藥吃著。」
我讓她把腿擱在旁邊凳子上,用手在她膝蓋上方輕輕按了一下。能感覺到那層液體在裡面晃動,用專業的說法叫浮髕試驗陽性。
「積液確實不少。」
「那咋辦啊?不抽行不行?」
「先別急。你這個積液是怎麼來的你得搞清楚。膝蓋裡面有個東西叫滑膜,正常情況下它會分泌一點潤滑液,就那麼一點點,讓關節活動順滑。但你的關節已經退化了,軟骨磨損了,磨下來的碎屑刺激滑膜,滑膜就發炎了,一發炎就拼命分泌液體,積液就越來越多。」
「那積液能自己吸收嗎?」
「能。但前提是你把刺激滑膜的原因去掉,不再反覆刺激它。你想想最近是不是做了什麼傷膝蓋的事?」
她想了想:「前段時間跟人家學跳廣場舞,跳了半個月。」
「就是這個。你膝蓋本來就不好,再去跳舞,膝蓋反覆屈伸負重,磨損加劇,滑膜更受不了了,積液一下子就多了。」
「那廣場舞不能跳了?」
「你這個膝蓋,廣場舞先停。等積液消了,疼痛好了,你要想活動可以去走路或者游泳。走路是平地走,不上坡不爬樓。游泳最好,在水裡膝蓋不承重,還能鍛鍊肌肉。廣場舞那個蹲起扭轉的動作對你的膝蓋來說太狠了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消腫?」
「三件事。第一,休息。這兩周你少走路,別提重東西,別蹲,別爬樓梯。能坐電梯坐電梯,能坐著就別站著。讓膝蓋安靜下來,滑膜不受刺激了,液體慢慢就被身體吸收了。」
「第二,我教你個動作。你坐在椅子上或者床邊,把腿伸直,繃緊大腿上面的肌肉,腳尖往上勾。你試試。」
她照做了,大腿前面那塊肌肉鼓起來。
「就這個,保持五秒鐘,鬆開。一天做五十個,分三次做。這個動作不彎膝蓋,不加重積液,但能鍛鍊你大腿的股四頭肌。這塊肌肉強了,你的膝蓋就有了保護,以後不容易反覆發作。」
「第三,穴位。」我在她膝蓋內側找到一個點,按下去。
她「哎呦」了一聲。
「這個叫血海穴。膝蓋內側,你把腿繃直,膝蓋內上方會出現一個鼓起來的肌肉,那塊肉的最高點就是。你每天按五分鐘,兩條腿都按。血海穴能活血化瘀,幫助積液吸收。」
又找了一個位置,在膝蓋下面外側。
「這個是陽陵泉。小腿外側,膝蓋下面那個圓圓的骨頭尖下方凹陷處。這是筋的會穴,管全身的筋。關節有積液的時候,周圍的筋膜也是緊的,按陽陵泉能松筋利節。每天也是五分鐘。」
她一個個穴位記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