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狗血三斤。
我看著馬鈞這條消息,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,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。
黑狗血這東西,在鄉下一直傳說能辟邪。但用三斤這麼大的量,加上他把荒地上的草全清了,地面整平了一大片,這事不是辟邪那麼簡單。
我給馬鈞回了條:你自己注意安全。別往跟前湊。
他沒再回。
翻了個身,把這事壓下去。師父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,我一直記著:你盯著深淵的時候,別忘了腳底下還有路要走。
陳寶山那邊的事我管不了那麼多,我能管的就是明天的病人。
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,王勝利已經把捲簾門拉開了,手裡拎著個塑膠袋。
「給你買的包子,豬肉白菜的。」
我接過來看了他一眼。
「怎麼又買?」
「不愛吃拉倒。」他把臉扭過去。
我沒客氣,坐桌子後頭吃了兩個。第三個剛咬一口,門帘嘩地被掀開了,進來一男一女。
男的三十五六歲,攙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人。女人低著頭,左手捂著半邊臉,走路腳步虛飄飄的,像是被嚇著了。
「大夫在嗎?」男人聲音有點發抖。
「坐。」
他把女人扶到椅子上坐下。女人還捂著臉不肯放手。
「讓我看看。」
她猶豫了一下,慢慢把手放下來。
我心裡一沉,面上沒動。
她左邊臉是正常的,右半邊整個往下垮,嘴角往左歪,右眼閉不上,露著一截白眼仁。嘴角有口水的痕跡,擦過了但還有印子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男人搶著說:「今天早上。她起來洗臉發現的,水從嘴角這邊漏出來,照鏡子一看臉歪了。我們都嚇死了,以為是中風。」
女人眼圈紅著,張嘴想說話,但右邊嘴角動不了,說出來的話含含糊糊的:「我是不是中風了?」
「不是中風。」
兩口子同時看我。
「你聽我說。中風和面癱是兩回事。中風是腦子裡頭出了問題,血管堵了或者破了。中風的人,胳膊腿會沒力氣,一邊手抬不起來,走路拖著腳,說話大舌頭,嚴重的人站都站不住。你現在自己站起來走兩步我看看。」
她站起來,走了幾步,穩穩噹噹的。
「手抬起來。」
兩隻手都抬得起來,握拳也有力。
「行了,坐吧。你這個就是面癱,老百姓叫吊線風,也有叫歪嘴巴的。學名叫周圍性面神經麻痹。」
男人鬆了口氣,但還是緊張:「那這能好嗎?」
「能好。但你得聽我說清楚。」我看著那女人,「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受風了?」
她想了想:「昨晚上熱,我開著窗戶睡的,正好靠窗那邊。」
「就是這個。面神經從耳朵後面那塊骨頭裡面穿出來,走一段很窄的骨頭管道。你晚上吹了冷風,那段神經受了刺激,腫起來了,被骨頭管道卡住,神經就沒法正常工作了。右邊臉的肌肉收不到信號,就癱了。所以你嘴往左歪,因為左邊肌肉還能使勁,右邊使不上勁,就被拽過去了。」
女人聽明白了,緊繃的身子鬆了一些。
「那怎麼治?」
「三件事。第一件事最重要,保護眼睛。你右眼現在閉不上,對吧?」
她點頭。
「眼睛閉不上意味著眨眼這個動作做不了。正常人每分鐘眨眼十幾次,每眨一次就是給眼球刷一層淚水,保持濕潤。你現在右眼等於是一直睜著的,時間長了角膜會幹燥、受損。白天出門戴個眼鏡擋擋風,晚上睡覺之前滴一滴人工淚液,藥店就有賣的。睡覺的時候用醫用膠帶把右眼皮輕輕粘上,幫它閉合。這個你必須做,不做的話眼睛會出問題。」
她記下了。
「第二件事,穴位。我教你幾個,每天自己按,促進神經恢復。」
我站起來走到她旁邊,在她耳垂後面的凹陷處按了一下。
「翳風穴。耳垂後面,耳朵根子和那塊硬骨頭之間的坑裡。你按下去有酸脹感。」
她「嘶」了一聲,點頭。
「這個穴位直接管面神經,每天按三分鐘,兩邊都按。力度不用太大,按到酸脹就夠了。」
然後我指了指她嘴角旁邊,歪的那一側。
「地倉穴。嘴角旁邊大約半寸的位置。你從這裡開始,用食指和中指,輕輕往上提。對,就是幫右邊嘴角往上抬的那個方向。每次提著數到十,鬆開,再提。一天做三十個。這不光是按穴位,也是在幫癱瘓的肌肉做被動運動,別讓它萎縮了。」
她跟著做了兩下,動作還行。
「第三個穴位,合谷。大拇指和食指中間那塊肉最高的點。面口合谷收,這是老話。臉上嘴上的毛病,合谷穴都管得著。每天按五分鐘,兩隻手都按。」
「還有一個穴位在腳上,太沖穴。大腳趾和二腳趾往腳背方向走,兩根骨頭交匯處的凹坑。合谷配太沖叫四關穴,一個管氣血上行,一個管氣血疏通。面癱的人氣血到不了面部,這兩個穴位配著按,幫著把氣血往臉上引。」
男人在旁邊拿手機錄像,錄我的手指位置。
「第三件事,最容易被忽略的。別再吹風了。一個月之內出門戴口罩,晚上睡覺關窗戶。洗臉用溫水不用冷水。面神經現在正在恢復期,你再受一次風寒刺激,前功盡棄。」
女人問:「需要吃藥嗎?」
「你去縣醫院掛個神經內科的號,讓大夫給你開兩樣東西。一個是甲鈷胺片,營養神經的。一個是醋酸潑尼松,就是激素,消腫的。激素這個東西你別害怕,面癱急性期短期用五到七天,是正經治療手段,不是濫用。它的作用是讓面神經那段腫脹趕快消下去,管道一松,神經信號就能通過了。但這個藥你必須讓醫院大夫給你開,我這裡開不了西藥處方。」
她點頭記下。
「一般來說,面癱在發病後一到三個月恢復。大多數人能恢復到八九成。你這個發現得早,今天才第一天,屬於急性期,這時候介入效果最好。」
男人問了個關鍵問題:「網上說面癱要扎針灸,是不是越早扎越好?」
「不是。」我搖頭,「急性期前五到七天,不建議針灸。為什麼?因為這時候神經正在腫,你扎針是刺激,刺激會加重充血水腫。就像你腳崴了第一天,你去使勁揉它,只會更腫。等過了急性期,腫消得差不多了,再去找靠譜的針灸大夫扎,那才是幫忙。」
「我記住了一件事。」我看著女人,「這段時間你照鏡子會很難受。但你別天天對著鏡子使勁做表情想把臉掰回來。過度用力反而可能導致面肌痙攣,就是肌肉亂跳。你按照我教的那幾個動作,每天做夠數就行,別貪多。」
她眼眶又紅了,點了點頭。
收了二十塊錢診費。兩口子走的時候,男人在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:「大夫,這病會不會傳染?」
「不傳染。就是受風了,跟感冒一個道理。」
他們走了。
王勝利從櫃檯後面探出頭:「剛才那女的臉歪成那樣,看著怪嚇人的。」
「面癱這病說嚴重不嚴重,說不嚴重也不算輕。關鍵是別耽誤。有些人以為是中風,嚇得不行往急診跑。有些人覺得就是吹著風了,忍忍就好,結果拖過最佳治療期,恢復就慢了。」
「你今天咋沒開藥?」
「面癱用的是西藥,我開不了處方,讓她去醫院開。我這邊能做的就是穴位和康復指導。」
他撇撇嘴沒吭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