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繩繞了三圈,結口朝北。
我把手機放下,沒多想,翻到師父筆記定向那一段,看了兩行,合上了。陳寶山下一步是什麼,心裡有數,但猜不出時間,急沒用。
早上下樓,王勝利在掃地,掃把划過地板的聲音很響。桌上兩個雞蛋,一碗白粥。
「今天換粥了。」
「家裡煮多了。」
他沒轉頭,掃完把掃把靠牆,去開藥櫃。這人話越來越少,但細節越來越多。
九點半,他嫂子來了。
不是我請的,是王勝利自己跟她說了,讓她順路過來。進門我一眼就看出來了,跟王勝利提過的症狀對上了,嗓子裡有東西,咽不下去。
「大夫,我這嗓子,裡面像卡著一塊棉花,吞也吞不下,咳也咳不出來,喝水吃飯不礙事,就是難受。」
四十多歲,進門說話聲音有點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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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多久了?」
「半年多了。耳鼻喉看過,說慢性咽炎,咽炎片吃了一個月沒用。後來做了胃鏡,說有反流,奧美拉唑吃了,還是那個感覺。」
舌頭伸出來,舌淡紅,苔薄白稍膩,舌邊有齒痕。號脈,弦細,兩關偏沉。
「你平時有事習慣憋著,不太說出來?」
她愣了一下,旁邊王勝利把頭低了下去。
「算是,家裡事多,說了也沒用。」
「梅核氣。」
王勝利從藥櫃那邊抬頭看過來了。
「不是咽炎,也不是反流的問題,是情緒順不下去,堵在咽喉這一段。感覺就是那個棉花團,吞不下去也咳不出來,喝水吃飯沒影響,所以檢查查不出來。」
她點頭,沒說話。
「半夏厚朴湯,五味藥,半夏、厚朴、茯苓、蘇葉、生薑,開五副。但藥管三成,七成靠你自己,那個堵在嗓子裡的感覺,根子是情緒沒地方去,藥吃了但該憋還憋著,好不了。」
「那怎麼辦。」
「內關穴,手腕內側腕橫紋上兩指,兩筋中間。太沖穴,大腳趾和二趾往腳背走,兩骨交匯那個凹陷。這兩個每天各按五分鐘,內關寬胸理氣,太沖疏肝解郁。」
我在她手上找到內關按了一下,她嗯了一聲。
「還有,每天晚上雙手搓熱,從下巴往鎖骨方向推,推二十下,順著氣往下走,不能反著來。」
她跟著比劃了一下,王勝利去抓藥了,動作挺快。
藥包好,二十二塊藥費,加二十塊診費,她付了,出門對王勝利說了句謝謝。
王勝利把桌子收拾了一下,沒吱聲。
將近十一點,來了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右腿小腿上起了一片紅,邊界清楚,皮面稍微發亮。
「三四天了,開始就一小塊,越來越大,疼,碰一下就疼。」
「發燒過沒?」
「頭兩天37.8,自己退了。」
我指壓了一下那片紅,顏色能退,手感發熱。
「丹毒。皮膚細菌感染,從破損處進去的。你腳上最近有沒有磕破,或者腳氣發作?」
他想了想,「趾縫破了一塊,沒在意。」
「就是那裡進去的。這個得去醫院,要靜脈輸青黴素,口服藥吸收不夠。今天就去,不要拖,丹毒蔓延得快,耽誤了會擴散。」
他有點遲疑,「不能在這裡治?」
「我這裡沒法輸液。你去了告訴大夫是丹毒,腿上發的,讓開青黴素,皮試沒問題就用,一般一周差不多。等你治完丹毒回來,我再教你把腳氣徹底處理掉,腳氣不治好,丹毒容易復發。」
他站起來,腿碰了椅子,倒抽一口氣,抬腳走了。
王勝利收了診費,沒記方子,「今天這個你沒開藥。」
「沒什麼好開的,去醫院掛水比我這裡什麼都強。」
下午趙建軍發消息,說他的人早上去看了那顆樹,紅繩還在,旁邊地上有灰,像燃過什麼,問我什麼意思。
我回:開始了,但還沒到最後一步。他回:你讓我們做什麼。
我想了一會兒,回:先把鎖龍口的地形摸清楚,找幾個熟悉山路的人進山坳看一次,別讓陳寶山的人碰見。
趙建軍隔了幾分鐘:好,明天安排。
快關門的時候,那個老頭又來了,腿上包著紗布,是從醫院回來的。
「大夫,掛了一天水,讓我明天再來。那個腳氣你說要治——」
「坐下來。」
他脫了鞋,趾縫有破損,周圍皮膚偏白偏軟,浸漬型腳氣。
「買特比萘芬乳膏,不是達克寧,是特比萘芬,殺菌而不是抑菌,藥店就有。每晚洗腳擦乾了,兩隻腳全塗,不光是破的地方,腳趾縫腳底都要塗,連用四周,不癢了也不能停。」
他拿手機記。
「鞋裡買瓶抗真菌噴霧,一周噴一次。襪子勤換,能曬太陽就曬,真菌怕紫外線。住院那幾天腳別捂,能穿拖鞋就穿拖鞋。」
他記完付了診費走了,走路還一瘸一拐,但比來的時候踏實一些。
王勝利在後面數錢,念叨了一句:「今天倒開了兩次方子。」
把病案記上,梅核氣,丹毒,腳氣,三個,今天不算少。
馬鈞下午五點多發了條消息,我剛才沒看到。
「他今晚叫了個人過來,我不認識,兩個人在屋裡說話,聲音壓著,我只聽清了一句。」
我點開下一條。
「是二月初八。」
二月初八。
我把手機放下,翻了翻日曆。
離今天,還有十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