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翻了一遍師父筆記,找到講聚氣散氣那部分,又看了兩行,擱下了。陳寶山那邊的事急不來,時間到了自然知道該怎麼動。
下樓王勝利已經到了,桌上一碗粥,兩個包子,熱的。他背對著擦藥櫃,沒轉頭。
九點多進來第一個,五十來歲的女人,手背上貼著膏藥,說是手背疼了半個月,換了三種膏藥沒用,擰毛巾敲東西都疼。
我讓她把手伸過來看了看,拇指和食指根部交匯處皮下壓痛,中指彎曲時有阻力。
「你是做什麼的?」
「超市理貨的。」
「拇指重複發力。」我按了一下虎口那片,她嗷了一聲。
「合谷穴這裡,每天揉五分鐘,拇指食指對捏,捏到酸脹。早晚溫水泡手,泡完做十個拇指拉伸,拉住拇指往手背方向壓,撐三十秒一組。」
她問膏藥還能貼不。
「貼著暖一暖可以,但貼上去不動,肌腱粘連了才是真麻煩。動起來才能好。」
她付了二十走了。
十點半進來一對父子,老頭七十多,兒子攙著,右手握不攏,說是半年前腦梗,醫院治完出院,生活能自理,但右手總沒力氣,一捏東西就抖。
我讓老頭把右手伸過來,握拳張開,幾下,握拳能到七八成,指尖方向發散,沒法完全聚攏。
「腦梗後遺症。神經通路受損,信號打不到手指末端,不是手的問題,是指令中途丟了。」
兒子問還能不能恢復。
「能,但慢。每天做一件事,碗裡放黃豆,一顆一顆撿到另一個碗裡,一次一百顆,每天兩次。不是圖快,是訓練精細動作,逼著神經重新找路徑。堅持三個月再說。」
老頭皺眉,「就撿豆子?」
「就撿豆子。最樸素的方法往往最有用。」
兒子把這個記到手機里,付了二十,攙著老頭出去了。老頭出門口嘟囔了一句,撿豆子,我還以為多厲害的法子。
王勝利笑了一聲,背對著沒轉頭。
中午王勝利去買了盒飯,一人一份。
快吃完,門口有人推了一下,沒進來。我抬頭,是那個貧血的女孩,手裡拎著一個小塑膠袋。
「進來。」
她走進來,袋子擱桌上,裡面是一把菠菜,一塊豆腐。
「豬肝沒買?」
「菜市場賣完了。」她站在那邊,手放著沒動,「豆腐三塊,菠菜兩塊。」
「今天幾頓飯?」
她低頭,「早上買了個素麵,還有兩個饅頭。就這些,錢不多了,留著買菜。」
王勝利把筷子放下了,很輕。
我把她手拿過來,指甲看了看,比上次白,但透灰的顏色退了一些,血色在往回走,只是走得慢。
「豆腐是好東西,黃豆蛋白質,配菠菜一樣補鐵。豆腐不用大火,加點鹽小火燉,菠菜焯水切碎拌進去,簡單。」
她點頭,記著。
「但飯要吃三頓,不然補進去的東西身體消化不了,浪費了。」
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小紙,寫了兩行遞給她。
「豬血,一斤兩塊五,比豆腐還便宜,鐵含量比豬肝高,做湯,切塊下鍋,加鹽加蔥,煮開就行,記著這個,菜市場天天有。」
她接過去疊好放進口袋,「今天診費…」
「今天不收。」
王勝利在櫃檯那邊沒出聲,帳本扣著,沒翻。
她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沒回頭,出去了。
下午來了個三十多歲的小伙,臉上出油嚴重,額頭鼻子最厲害,毛孔粗,痤瘡反覆,用了各種洗面奶越洗越油。
舌頭伸出來,苔黃膩,舌邊紅,脈滑數。
「濕熱往外冒,臉是出口。越洗越油是正常的,你用洗面奶洗掉皮脂,皮膚以為缺油,拼命再分泌,惡性循環。」
「那怎麼辦。」
「洗面奶一天一次,溫水洗,不用涼的也不用熱的。辣的甜的少吃,甜食是油光的大幫手,很多人不知道這個。曲池穴,肘橫紋外側盡頭,每天按五分鐘,配血海穴,膝蓋內上兩寸,這兩個堅持一個月出油能減一半。薏米紅豆水每天一杯,從里往外排濕熱,比貼面膜強。」
他記了,付了二十齣去,門口問那些控油麵膜還能不能貼。
「貼著當安慰劑用吧,別指望。」
王勝利撲哧一聲。
關門前趙建軍發消息,鎖龍口那邊今天沒動靜,但有人發現荒地邊上多了幾個小石堆,位置偏東北。
我回了兩個字,盯著。
把手機放下,翻開病案本,今天四個:手部腱鞘,腦梗後遺,貧血複診,濕熱痤瘡。每個病記下來,治法寫清楚,穴位標好。
王勝利數完今天的錢,拉好抽屜,說了句,「今天八十。」
他拎包走了,關門很輕。
夜裡翻師父筆記,看到講脾胃那一章,邊上他批註了一行字——脾胃者,後天之本,萬病之源,調脾胃則百病有根可治。
這句話我背了二十年,現在坐診了,才算真的明白。
明天還有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