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的時候王勝利已經在了，桌上一碗胡辣湯，兩個燒餅，熱氣還冒著。他背對著我在擦藥櫃玻璃，擦得很認真，一塊格子都擦到了。
我坐下來喝了口湯，辣，暖。
「今天胡辣湯。」
「便宜，兩塊五一碗。」
他頭都沒回。這人買早飯有個規律，心情好買包子，心情一般買粥，心情說不上來就買胡辣湯。我也不問，吃就完了。
九點多一點，門口進來三個人。一男一女帶著個七八歲的男孩。男人走前頭，臉上寫著不耐煩，女人在後面拽著孩子，孩子不好走路，左蹦右跳，一隻手扯媽媽的袖子，另一隻手去摸門框、摸藥櫃、摸王勝利放在櫃檯上的計算器。
王勝利剛想說話，孩子已經把計算器按了三下了。
女人一把孩子拉過來，「別動人家東西。」
孩子不聽，屁股在椅子上扭了兩下就站起來，繞著診室走了一圈，摸了我桌上的筆筒，又去夠窗台上的花盆。
男人一巴掌把他按到椅子上，「坐著。」
孩子安靜了三秒鐘。三秒，我數的。然後兩條腿開始晃，手指頭在大腿上敲。
女人開口了，聲音帶著那種疲倦，「大夫，我們這孩子，學校老師天找我們。說他上課坐不住，老打斷別人說話，作業寫不完，寫兩個字就走神。帶去醫院查了，說是多動症，讓吃藥，我們不敢給他吃，想問有沒有別的法子。」
男人補了句，「在家也是，一刻都停不下來，跟屁股底下有釘子似的。說他也不聽，打也打過了，沒用。」
我看著那孩子。他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，眼睛到處看，但不是那種故意搗亂的眼神，是控制不住的那種。手指頭一直在動，不是無聊，是停不下來。
「過來，讓我看看。」
孩子猶豫了一下，被他媽推了一把，走過來站在我面前。我拿起他的手，看掌紋，看指甲。掌心潮熱，手指頭尖尖的，大魚際偏薄。翻過來看手背，青筋比同齡孩子明顯。
「張嘴。」
舌頭伸出來，舌尖紅，苔薄白，舌邊有輕微的紅點。
號脈。脈細數，跳得快，沉取無力。
「晚上睡覺踏實嗎？」
女人搖頭，「翻來覆去，有時候說夢話，磨牙。」
「吃飯呢？」
「挑食，不愛吃肉，就啃零食。」
「大便？」
「有時候干，有時候不成形。」
我讓孩子回去坐著。他坐下來又開始晃腿，手去夠桌上的筆。我沒攔他，讓他拿著玩。
「你們孩子這個情況，醫院說的多動症沒說錯。但多動症不是單純的淘氣，也不是欠管教。你打他沒用，因為他不是故意的，是身體裡的問題。」
女人眼眶一下就紅了。男人往後靠了靠，沒說話。
「中醫怎麼看這個事。小孩子天性好動，這是正常的。但你這孩子超出正常範圍了，他是陰不制陽。什麼意思呢，小孩屬陽，本來就火力旺，但正常情況下體內的陰液、精血能把這個火壓住，讓他該動的時候動，該靜的時候能靜下來。你家孩子陰不夠了，壓不住陽，火往上沖，心神就不安，注意力就散。」
男人插了句，「那咋弄？」
「我說幾個你們回去馬上能做的。不花什麼錢，但要堅持。」
我把孩子叫過來，讓他把手攤開。
「第一個，揉內關穴。」我在孩子手腕內側量了兩橫指，找到那個點，按下去。孩子縮了一下手，沒掙開。「就這裡，腕橫紋往上兩指，兩根筋中間。這個穴位安心神的，每天晚上睡前給他按三分鐘，左右手都按。力度不用大，他覺得酸脹就夠了。」
女人掏手機拍了一下位置。
「第二個，湧泉穴。腳底，前腳掌凹進去那個地方。每天晚上泡完腳，用你的拇指給他搓，一隻腳搓五十下，搓到發熱。這個穴位引火下行，把上面亂竄的火氣往下拽，腦子裡就沒那麼鬧騰。」
男人拿手機也在記。
「第三個，百會穴。頭頂正中間，兩個耳尖連線的中點。每天用指腹輕輕敲，像彈鋼琴那樣，一次兩分鐘。百會是諸陽之會，輕輕刺激它能讓頭部氣血通暢，注意力會好一些。」
孩子在旁邊拿著我的筆在紙上畫圈，畫得飛快，一圈套一圈。
「第四個，最關鍵的。飲食。」
女人立刻抬頭。
「你剛才說他愛吃零食不愛吃飯。零食里有兩樣東西對多動症的孩子特別不好——糖和添加劑。糖吃多了血糖忽高忽低，高的時候興奮，低的時候煩躁，整天像過山車。添加劑就更別說了，色素、香精這些東西刺激神經，本來就壓不住的火，你再往裡添柴。」
男人皺眉，「那零食全斷？」
「全斷。不是減，是斷。至少一個月，你看他有沒有變化。餅乾、薯片、辣條、糖果、碳酸飲料、奶茶，全部收起來。他餓了就給正餐，不吃就餓著，到下頓他自己會吃。」
女人咬著嘴唇，「他不吃飯鬧起來——」
「鬧兩天就好了。你現在心疼他兩天，換他以後上課能多坐十分鐘，值不值？」
她沒說話，但眼神變了，在認真聽。
「正餐裡面加幾樣東西。核桃，每天兩三個，補腦髓、養腎陰。小米粥，養脾胃安心神。雞蛋一天一個。魚每周吃兩三次，深海魚最好，裡面的DHA對大腦發育有幫助。這些東西不貴，但你堅持三個月，跟不堅持完全是兩個孩子。」
我把紙條從孩子手裡輕輕抽出來，翻過來空白那面寫了幾行字遞給女人。
「再說一個推拿。補腎經。」
我拿起孩子的手，找到小指。「從小指指尖往指根方向推，一百下。這個補腎陰，腎陰足了才能制住心火。每天做一次，配合之前說的揉內關、搓湧泉，三樣一起，睡前做。」
孩子倒是不抗拒，手放著讓我推，偶爾扭一下頭看窗外。
「方向記住了，指尖往指根。速度均勻，一秒兩三下就行。」
女人在自己手上練了兩下，我看了看糾正了一下力度，「再輕一點，他是小孩，皮嫩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我看了看那個男人，「別打他了。」
男人愣了一下。
「他不是故意跟你作對。你打他，他更緊張，更焦慮，心火更旺，症狀更重。惡性循環。你越打他越坐不住，越坐不住你越打，到最後孩子性格都打壞了。」
男人嘴動了一下，沒說出來。
「你要做的是給他設規矩，而不是打。比如寫作業，你別讓他一口氣坐半小時，他做不到。你讓他寫十分鐘，休息三分鐘，再寫十分鐘。十分鐘他能坐得住，慢慢往上加。一個月後加到十五分鐘，兩個月後二十分鐘。你逼他坐半小時，他做不到，你發火，他挨打，什麼都沒學進去。」
女人在旁邊使勁點頭。男人臉上表情有點複雜，但沒反駁。
「運動。每天讓他跑，跳繩、跑步、踢球，隨便什麼，四十分鐘以上。多動症的孩子體內有股火散不出去，你讓他運動，把火燒完了，晚上就安穩了。這比吃什麼藥都管用。很多國外的研究都證實了，運動能提高多巴胺水平，跟那些藥的原理是一樣的，只不過一個是天然的，一個是化學的。」
孩子這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椅子上溜下去了，蹲在地上看螞蟻。女人要去拽他，我擺了擺手。
「讓他看。他對什麼感興趣就讓他去，多動症的孩子不是什麼都不能專注，他對感興趣的東西能專注很久。你觀察一下他對什麼東西能安靜下來，那個就是突破口。」
女人想了想，「他搭積木能搭很久。」
「那就多給他搭。積木、拼圖、摺紙，這些精細活動能訓練他的專注力，而且是主動訓練，比你逼他坐著效果好十倍。」
我把剛才寫的紙條理了一下，重新念了遍要點。揉內關，搓湧泉，敲百會，補腎經，斷零食，加運動，十分鐘一組寫作業，不打。八條。
「先做一個月。一個月後你帶他來複診，我看變化再決定要不要開方子。」
女人站起來，「不用吃藥？」
「先不用。他才七八歲，身體底子還在長，你把外在的錯誤糾正了，配合推拿穴位，給身體一個調整的機會。要是一個月後改善不大，我再考慮用滋陰安神的方子。但現在這一步不能跳過去，你不把零食斷了、運動加上去，吃什麼藥都是一邊補一邊漏。」
男人站起來，走到孩子旁邊，沒一巴掌拍上去，而是蹲下來說了句，「走了。」
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站起來，手裡攥著不知道從地上撿的什麼東西。
收了二十塊診費。三個人出去，孩子走在最前面，蹦跳跳的，一步踩一塊磚。
王勝利等人走遠了，在櫃檯後面說了句，「這孩子挺有意思的。」
「有意思？」
「看螞蟻能看五分鐘，比我有耐心。」
我笑了一下沒說話。把病案記上：小兒多動症，陰虛陽亢，心腎不交。治法：滋陰潛陽，寧心安神。先以穴位推拿配合生活方式干預，一月後複診。
快十一點了，門口又有人進來。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，走得很急，臉上有汗。
「大夫，我家孩子三歲，從昨天開始拉肚子，一天五六次，都是水樣的，吃什麼拉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