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三十來歲，還穿著圍裙，像是做飯做到一半跑出來的。手裡抱著孩子，三歲左右，趴在媽媽肩頭，蔫了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嘴唇乾，眼窩比正常小孩深了一點。
「坐下來，先讓我看孩子。」
她把孩子放到椅子上，孩子沒哭也沒鬧，就歪在那兒，手指頭也不動。這種安靜不是乖，是沒力氣了。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拉的？」
「昨天下午，剛開始以為吃壞了肚子，拉了兩次就沒在意。到晚上越拉越多，一晚上四五次，今天早上到現在又拉了三次。」
「什麼樣的？」
「水一樣的，黃綠色，有時候帶點泡沫，酸臭味重。」
「發燒沒有？」
「昨晚摸著有點燙，沒量。今天早上量了，三十七度六。」
「吐過沒有？」
「吐了一次，昨晚喝了點粥，半小時全吐出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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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孩子的手拿過來看。手指頭捏一下，皮膚回彈慢，正常小孩你捏一下鬆開，皮膚立刻就彈回去了，這孩子鬆開之後，那個捏起來的小褶子，過了兩秒才慢慢平下去這就是脫水了。
「哭的時候有眼淚嗎？」
女人想了想，「早上哭了一次，好像沒什麼眼淚。」
「尿呢？今天尿了幾次？」
「就早上一次，顏色深，量少。」
中度脫水。還沒到重度，但再拖半天就不好說了。
我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一下，結膜偏干，口腔黏膜也干，舌頭上一層白苔，按了按肚子，孩子哼了一聲，軟的，沒有硬塊，腸鳴音亢進，咕嚕咕嚕響得我都聽見了。
「你孩子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止瀉，是補水。」
女人一愣，「不是應該先止住嗎？」
「很多家長都這麼想，但搞反了。小孩拉肚子，死人不是死在拉上面，是死在脫水上面。你看他現在嘴唇乾、眼窩凹、尿少、皮膚彈性差、哭沒眼淚，這些全是脫水的信號。先把水補回來，人就穩了。瀉的事後面再說。」
她臉色變了，手開始抖，「那趕緊去醫院輸液吧——」
「先別慌。他現在是中度脫水，還能喝進去東西對吧？沒有噴射狀嘔吐？」
「沒有，就吐了那一次。」
「那就不用輸液，口服補液就行。我教你一個方子，家裡灶台上就有的東西。」
我拿過紙，寫下來。
「五百毫升溫開水，加一平勺鹽，大概三克左右，小指甲蓋那麼多就夠了。再加兩大勺白糖，大概二十克。攪勻了，就是簡易版口服補液鹽。」
她盯著紙看，「就這些？」
「就這些。你也可以去藥店買成品的口服補液鹽三號，幾塊錢一盒，沖水喝，效果更好，比例更精確。但你現在來不及買，回去先按我說的配，立刻給他喝。」
「怎麼餵？他不肯喝。」
「用勺子喂，別用杯子灌。每次一小勺，一分鐘一勺，慢慢來。他不想喝你就停一分鐘再給，別硬灌，硬灌他會吐，吐了等於白餵。一小時喝進去五十到一百毫升就行。你就把這個當今天最重要的事。」
她在手機上記，手還在抖。
「拉一次補一次。每次拉完，額外餵五十毫升補液鹽，丟多少補多少，就這個原則。」
孩子在椅子上動了一下，沒哭，就是蔫。
「第二件事，吃的。」
「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吃——」
「不想吃也要餵。但不能餵錯。米湯是最好的，大米加水多煮，煮到稀的那種湯，沒有油沒有鹽，一次喝幾口就行。不要餵牛奶，拉肚子的時候腸道里分解乳糖的酶被破壞了，喝牛奶進去消化不了，越喝越拉。果汁也不行，糖分太高反而加重腹瀉。」
她點頭點得快，「那粥呢？」
「白粥可以，煮爛一點，不加任何調料。明天如果好一點了，可以加點鹽，加一小塊蒸熟的土豆或者胡蘿蔔，壓成泥拌在粥里。蛋白質的話，等拉的次數減到一天兩三次再加，先加蛋黃，不加蛋白。一樣一樣來，別急。」
「第三件事，推拿。」
我讓她把孩子的手拿過來。
「補脾經。大拇指，螺紋面，從指尖往指根方向推，一百下。脾管運化，拉肚子的孩子脾肯定虛了，你補這個等於給他的消化系統充電。」
我拿起孩子的手示範，慢慢推，一秒兩下的速度。孩子沒反抗，就偏著頭看我。
「方向記住了，指尖到指根，反過來就是清脾經，拉肚子的時候不能反。」
她拿自己的手練了一下。
「第二個，揉板門。手掌大魚際，就是拇指根部那塊最厚的肉。用你的拇指揉，順時針，一百下。這個穴位止吐止瀉，小孩消化不好用這個效果很快。」
我在孩子掌上揉了幾下，孩子手縮了一下，沒哭。
「第三個，推上七節骨。」
「在哪？」
「孩子趴著，尾巴骨往上，沿著脊柱正中那條線，從下往上推。用你的食指和中指併攏，貼著皮膚從尾椎往腰那個方向推，一百下。注意是從下往上，這是止瀉的方向。如果你從上往下推，那是通便的，方向搞反了越推越拉。」
她把這個記了兩遍，嘴裡念著「從下往上從下往上」。
「第四個，揉肚臍。把掌心搓熱了，貼著他肚臍，順時針揉三分鐘。這個暖腸胃，幫助恢復蠕動的節律。你平時可以經常做，不拉肚子的時候也行，預防用。」
孩子這時候咂了咂嘴，他媽立刻緊張看過來。
「渴了。你等會兒回去第一件事就是配補液鹽，先餵幾口。」
「這四個推拿一天做兩次，早晚各一次。力度輕一點，他才三歲，皮嫩，別使大勁。做之前手上抹點爽身粉或者澱粉，減少摩擦，不然搓紅了他不讓你碰。」
她把手機收起來，抱起孩子就要走。
「等一下，還有幾句。」
她站住了。
「第一，觀察他的精神狀態。只要他還能哭能鬧能找你要東西，就問題不大。如果他越來越蔫，喊他不應，眼睛無神，嘴唇發紫，立刻去醫院，不要等。」
「第二，拉出來的東西你注意看。黃綠色水樣便，是普通的輪狀病毒或者受涼引起的，不怕。但如果出現膿血便，就是裡面帶紅帶黏液那種，或者大便顏色變成深褐色有腥臭味，那就是細菌感染了，要去醫院查便常規，可能需要用抗生素。」
「第三，體溫。三十八度五以下不用吃退燒藥，物理降溫就行，溫水擦額頭、腋下、大腿根。超過三十八度五，吃布洛芬或者對乙醯氨基酚，按體重算劑量，說明書上有。」
「第四，別自己買止瀉藥給他吃。三歲的孩子腸道還在發育，蒙脫石散可以用，但不能跟其他藥同時吃，要間隔兩小時。其他的止瀉藥不要碰，尤其洛哌丁胺，小孩子禁用。」
她聽完鬆了口氣，又緊了，「那到底用不用去醫院？」
「你先回去按我說的做。今天傍晚之前如果他能尿出來，量比現在多，精神稍微好一點了，說明脫水在糾正，明天再觀察。如果今天一整天不尿，或者越來越不對勁，直接去縣醫院兒科急診，告訴大夫脫水了，讓查電解質。」
她抱著孩子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回頭，「大夫，多少錢？」
「十塊。」
王勝利在櫃檯後面動了一下，沒吱聲。
她掏了十塊錢放在桌上，抱著孩子快步出去了。
王勝利把錢收了，記帳的時候停了一下筆。
「你今天收十塊的倒多。」
「小孩的病不賺錢。」
他沒接話，把筆擱下了。
下午沒什麼人。我把病案本翻開記：小兒腹瀉，三歲，水樣便，中度脫水，輪狀病毒可能性大，囑口服補液、分次餵養、推拿四法、警惕重症信號。
四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叫人送了兩袋東西去鎮北那塊地，我遠看了一眼，一袋是土，一袋不知道，沉得很。」
我把消息看了兩遍，回了一個字。
「盯。」
把手機扣在桌上，翻開師父筆記。
二月初八，還有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