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，桌上擱著兩個包子，一碗白粥。
王勝利背對著擦櫃檯，擦得挺認真，一格一格來，連櫃檯腿也沒放過。
我坐下來拿起包子咬了一口，他開口，「貧血那個女孩，不知道這幾天吃飯了沒有。」
「吃了，」我說，「她記下來的事情會做。」
他沒接話，把抹布掛回去，開了藥櫃清點庫存。
九點多，第一個患者進來，四十來歲的男人，左腳踝內側腫著，走路一瘸一拐。
拍片查過，沒骨折。我讓他把腳擱高，看了一眼，皮下有瘀，腫得硬。
「崴了幾天了？」
「三天。」
「這三天怎麼處理的？」
他有點不好意思，「貼了膏藥，還用酒揉了揉。」
我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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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急性期前兩天，應該冰敷，不能揉。揉等於把裡面的出血攪散，腫得更厲害。酒精更不能碰，刺激血管，越弄越壞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腳，有點懊悔。
「現在怎麼弄？」
「急性期過了，換熱敷。熱毛巾，每次十五分鐘，一天三次，把瘀血往外推。這幾天少走動。穴位按太溪和照海，內腳踝後面的凹陷是太溪，內踝正下方是照海，每天各按五分鐘。」
他記著。
「還有一件事，」我說，「腳好了以後，每天練單腿站立，睜眼一分鐘，閉眼一分鐘。韌帶鬆了不練，以後還犯。」
他付了二十走了。
將近十一點，門口來了三個人。
我認出來了，上周那個多動症的孩子，他媽，他爸。
男人走前頭，比上次安靜，沒帶那股不耐煩的勁。孩子跟在後面，腿還是有點收不住，但比上次到處摸少了一半。
女人一進來就開口，「大夫，這一周我們都按你說的做了，有點用，但不太確定。」
「從哪裡做起的，說說。」
「零食斷了，第一天鬧，第二天鬧，第三天就不找了。」
孩子在旁邊椅子上坐著，兩條腿晃，手在扣指甲，但沒有上次那種停不住的感覺。
「飲食換了？」
「換了，小米粥每天有，核桃兩三個，雞蛋一天一個，魚這周買了兩次。」
「湧泉搓了沒有？」
「搓，每天晚上搓，搓完他睡得快一點，以前翻來覆去，現在翻兩次能睡著。」
這就對了。
「內關按了嗎？」
「按了，但他不配合，一按他就把手抽走。」
「這正常，那個穴位酸，小孩不喜歡。換個方法，按的時候給他講故事，他注意力在故事上，就顧不上感覺酸。」
女人拍了一下大腿，「這個我沒想到，回去試。」
「運動加了沒有？」
「加了，每天放學下樓跑，他自己也願意。跑完回來吃飯多了，晚上穩一點。」
我看了孩子一眼，他正在研究椅子腿的構造，低著頭，用手指摸椅子腿上的鉚釘。
沒有上周那種到處亂竄的感覺。
我讓他過來，把手伸出來，搭了一下脈。比上次稍穩，還是細數，但快的程度收了一點。舌尖還紅，好一點點。
「進步了，但才一周，不要停。」
女人點頭，「那要多久？」
「三個月。你別想著兩周治好，這不是病，是身體長期的狀態，改過來要時間。你現在做的這些是對的，不要停，一個月後再來，我看變化再說要不要開方子。」
她站起來，扭頭叫孩子過來。
孩子從椅子邊抬起頭，走過來，站在他爸旁邊。
男人低頭看了孩子一眼，沒說話，伸手摸了摸他腦袋，就那麼一下，然後收手，轉身往外走。
孩子愣了一秒。
然後跟上去了，步子比進門時穩。
女人付了二十，出門前回頭，「大夫，謝謝。」
我沒說什麼。
王勝利等三個人走遠，在帳本上劃了一筆，嘴裡說了句，「那男人上周進來跟個爆竹似的，今天倒文靜了。」
「摸了孩子頭。」
他停了一下筆，「我看見了。」
然後就沒再說話，把帳本合上放回抽屜。
下午兩點多，貧血那個女孩來了。
還是那雙布鞋，走進來臉上帶了一點血色，不多，但看得出來和第一次不一樣。
「複診。」她坐下來，「吃了兩周了，豬肝、豬血、木耳，一直吃。」
我拿過她的手看，指甲里的白灰退了大半，眼瞼翻開，血色在往回走。
「繼續。」
「還要多久？」
「至少再一個月。貧血是慢病，補起來急不得。」
她低頭，沒再問。
王勝利從櫃檯後頭開口，「今天吃了幾頓？」
她停了一下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「三頓。」
「昨天呢？」
「也三頓。」
王勝利把帳本翻開，沒說話，低頭寫了兩個字。
女孩付了二十塊，站起來往外走，到門口停了一下，「大夫，那個豬血做法你上次說的，我會了，現在做得挺好的。」
然後走了，沒等我接話。
我把今天的病案記上。
崴腳，多動症複診，貧血複診。
窗外天還亮著，王勝利在數今天的錢，數完說，「今天六十。」
停了一下，又說，「帳對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