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樓的時候王勝利已經在了。桌上兩個茶葉蛋，一碗白粥，熱氣還冒著。他背對著擦藥櫃，擦第三格，格子裡的瓶子一個一個拿出來，用布擦底，擦完放回去，整整齊齊。
這人最近有個習慣，不說廢話，但事情做得細。
我坐下來喝了口粥，翻開病案本把昨天那個貧血女孩的案子補了兩個字。
九點剛過，進來個女人，三十出頭，穿著還行，腳步快，進門就往椅子上一坐，開口也直接，「大夫，我孩子班主任今天早上找我了，說他上課又出事了，讓我們帶他去醫院，說要不要吃藥控制。」
我認出來了。上上周來過，那個多動症的男孩，劉萍。
「孩子在哪？」
「在外頭，我沒讓他進來，怕他亂動。」
「叫進來。」
男孩進來，步子比第一次穩，沒有到處亂蹦的勁了，但眼圈紅著，明顯剛哭過不久。在椅子上坐下來，手摳著指甲，看我一眼，很快移開。
「出什麼事了？」我問他。
「她先拿我鉛筆的。」
「誰？」
「同桌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我說了讓她還，她不理我，我就把她橡皮扔地上了。」
他媽在旁邊想開口，我擺擺手沒讓她說。
「你說了幾次讓她還？」
孩子低著頭，「兩次。」
「說了兩次，她沒反應，然後你扔了她橡皮？」
「嗯。」
邏輯是通的。有訴求，表達了，沒被處理，然後用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應對。這不是多動症發作，是社交能力這一塊沒建起來。
我看劉萍，「這事不用吃藥。」
她愣了，「不用？」
「他不是控制不住衝動亂來，是不知道訴求得不到回應的時候下一步該怎麼辦，直接跳到報復了。這是處理衝突的方式沒學會，不是病。」
她嘴唇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「教他三步。」我直接說給孩子聽，「第一步，開口說，你做了。第二步，找老師幫，你沒做，直接跳到第三步報復了。以後再遇到這種事，說了對方不理，就去找老師，讓老師來處理，不是自己動手。這一步卡住了，很多事就不會鬧大。」
孩子在認真聽，眼神里沒有那種不耐煩的東西。
「我再教你一個。」我說，「情緒來的時候，在你要爆之前那幾秒，先把拳頭握緊，數三個數，再鬆開。就這一個動作，反覆練。不是讓你忍，是讓腦子有時間跟上來，跟上來了才能想第二步怎麼做。」
孩子把手握起來，「就這？」
「就這。練熟了以後再加。現在先記一個，記住用得上的，比記一堆用不上的強。」
他把手鬆開，看了看自己手掌，沒吭聲。
劉萍站起來，「那班主任說的吃藥……」
「先不用。」我說，「你孩子這兩周的變化我看見了，睡眠往前走了，運動加上去了，飲食也在改，方向是對的。繼續做，一個月後來複診，到時候再評估。真需要用藥我會跟你說，現在不到那一步。」
她點了點頭，把孩子領走了。孩子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眼圈的紅已經退了大半。
王勝利等人走遠，在帳本上隨手寫了兩個字，放下筆，「沒收費。」
「複診問了個問題，問什麼錢。」
他把帳本合上，沒再說。
下午兩點多，進來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西裝，進門就坐，說話乾脆，「大夫，我最近開會容易走神，任務做到一半就想干別的，我朋友說我是成人多動症，我來看看是不是。」
我搭脈，細弦，右寸偏弱，不算差。舌苔薄白，舌尖不紅，齒痕輕。
「打遊戲能打多久？」
他愣了一下，「怎麼問這個……一兩個小時吧，不注意看表就過去了。」
「那不是多動症。」
「啊？」
「多動症的人連感興趣的東西也集中不了，你對遊戲能投入，說明你的專注力沒問題，是被消耗完了，不夠用了。」
「怎麼消耗的？」
「睡眠幾點睡？」
「一點多，有時候兩點。」
「幾點起？」
「七點半，八點。」
「睡了六七個小時，但不解乏，早上腦子轉不動，對不對？」
他點頭，「對，就是這個感覺。」
「過了子時睡的，膽經得不到修復，睡夠了也沒用，起來還是缺勁。你不是注意力出了問題，是氣血供不上去，腦子運轉的底氣不夠。」
「那怎麼弄？」
「先把睡覺改了。十一點半前躺下，第一周先做到這個，不用急著往前挪。手機十點以後放床頭夠不著的位置，不是調靜音，是放遠。屏幕的光往腦子裡輸入刺激，你靠著它睡，等於睡前一直在加班。」
他皺著眉，「這個改起來不容易。」
「我說了，先從十一點半開始，不要一步到位，一步到位堅持不住。一周後往前挪十五分鐘，慢慢來。」
「穴位呢？」
「百會，頭頂正中，早上起來叩十下，活醒腦子。足三里，每天按五分鐘，補氣血。就這兩個，不多。」
他拿手機記了，付了二十齣去。
王勝利關完藥櫃，端著杯水，「這也叫多動症？差得遠。」
「差很多，所以要問清楚，不然治錯了麻煩。」
他喝了口水，沒再說話。窗外天快黑了，今天進來五個人，中間那兩個沒收錢，加起來六十。
王勝利數完，說了句「六十」，把抽屜拉好，拎包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那個孩子，拳頭那個方法，有用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