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勝利那句「有用的」說完就走了，門帶上那一下很輕。
我坐了一會兒，把病案本收好，關燈，上樓。
腦子裡轉了一下那個孩子，進門時兩條腿停不住，出門時眼圈紅退了一半，手裡攥著從地上撿來的不知道什麼東西，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這種孩子，其實什麼都明白。
早上下樓，桌上兩個茶葉蛋，一碗白粥，旁邊還擱了一碟醃蘿蔔。王勝利背對著在擦藥櫃，擦第二格，一格一格來，連櫃檯腿都沒放過。
「今天多了鹹菜。」
「食堂阿姨給的，多餘的。」他頭沒回。
醃蘿蔔不咸，脆，挺好。
九點多，第一個進來的是對母子，老太太六十來歲，兒子在旁邊攙著。進門就說，「大夫，我胃疼，飯後疼，捂著暖一暖能好一點，吃了胃藥沒用。」
我讓她坐下，搭脈，沉細，右關弱。舌頭伸過來，淡，苔白膩，邊上有明顯的齒痕。
「飯後多久疼？」
「大概半小時。」
「熱水袋捂著就好？」
「嗯，好多了。」
脈沉細、喜溫喜按，這是脾胃虛寒，寒凝氣滯，胃裡的動力不夠，東西進來消化慢，堵在那裡就疼。胃炎藥是消炎的，她這不是炎，當然無效。
我解釋給她兒子聽，省得她記不住，「三件事。第一，早飯必須吃，空腹時間長，胃酸沒東西消化就攻自己，越餓越疼。第二，涼的全不能碰，冰水冷飲生冷瓜果，一樣不行，寒涼直克脾陽，底子本來就弱，再餵冷的，越吃越壞。第三，慢慢吃，細嚼，別囫圇咽，脾胃要替你把食物再打碎一遍，累壞了就罷工。」
兒子在手機上記。
「穴位兩個，自己在家就能做。足三里，膝蓋往下四橫指，脛骨旁邊一指寬，每天揉五分鐘，補脾胃的氣。中脘，肚臍往上四橫指，正中那個點，飯後半小時順時針揉三分鐘，幫消化。堅持一個月，這兩個穴位比吃胃藥管用。」
我在老太太腿上找到足三里，按了一下，她嗯了一聲，酸。
「越酸說明脾胃越虛，按開了會好一些。先改吃法，再配穴位，一個月沒改善再來。」
母子付了二十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頭，「今天又沒開藥。」
「脾胃虛寒不是靠吃藥治好的，是靠一頓一頓吃對了撐回來的。」
他沒接話，把剛才那格柜子關上，換下一格。
將近十一點，門口進來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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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頭認出來了，那個多動症孩子的父親，劉建國，一個人來的，孩子不在。
上上周他第一次進來，臉上帶著那股風火，手把孩子按椅子上那個動作還在腦子裡。今天不一樣，站在門口停了兩秒，才往裡走，在椅子上坐下來，手放膝蓋上，沒馬上開口。
王勝利拿著本子去了裡間。
「孩子怎麼了？」
「沒怎麼，好點了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我一個人來，就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打他打了有三四年了。」他的眼睛沒看我，落在桌上的茶杯蓋上，「上次你說打了沒用，越打越壞，我回去想了好幾天，想問你，打過的，還能補回來嗎？」
說完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這個人，上上周坐在這裡，渾身是刺。今天來，就為了問這一句話。
我沒急著答，坐著想了一下，「能。」
他抬眼看了我一眼。
「孩子記住的那些不會消，但你能把它壓下去。從今天開始，每天多給他一件正的，堅持三個月，他想到你，第一個浮上來的不會是挨打那次，是你幫他想辦法的那次，是你蹲下來拉他走的那次。時間一長，那個分量就不一樣了。」
他低著頭。
「上次你走的時候，你摸了他腦袋。就那一下，他出門那一步比進門時穩。你自己沒注意到。」
男人兩手交握，放在膝蓋上，坐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把二十塊放到桌上，「謝謝。」
出去了，走得不快，沒有上次那種急著離場的勁。
王勝利從裡間出來，把那二十塊收了，記帳，沒說話，把本子合上。
下午連著來了兩個人，一個是賣菜的老漢，說右手麻了三個月，早上最厲害。搭脈弦細，兩寸偏弱，舌淡苔白。頸椎問題，頸部氣血受阻，手指末端失養。教他每天聳肩縮頸五十下，睡覺換低枕，按合谷穴和後溪穴各五分鐘，後溪在小指根部尺側，握拳時掌橫紋末端那個鼓起來的點。囑咐睡前不要趴著，頸椎壓久了，神經卡住才會麻。
第二個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，說月經量少了將近半年，顏色淡，人容易累，睡眠也差。脈細弱，兩尺尤甚，舌淡苔白，嘴唇顏色不夠。問了一下，熬夜三年，很少吃肉，月經量從這之後就開始變少。氣血兩虛，腎精不足，先教她食療，豬肝一周兩次，紅棗黑木耳湯每天一碗，按揉血海穴和三陰交，一個月後複診再看要不要開方。暫時不開藥，身體虧的這些，補回來急不得。
兩個人前後腳走了，王勝利數今天的帳，沒多說。
關門前馬鈞發來一條消息。
「今天下午有人來找他，帶了個布包，比磚頭小一點，進屋沒出來，那人走了之後他在屋裡坐了很久，沒開燈。」
我看了兩遍，回了一個字，「盯。」
把手機扣下，翻開師父筆記，那頁講定向收局的，字密，從頭看了一遍，沒看出新東西。
布包比磚頭小，在黑暗裡坐了很久。
陳寶山在想什麼，我猜不出來，但那個包里裝的，大概比磚頭值錢多了。
窗外街道上有人路過，腳步聲遠了，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