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寶山挖了。這三個字在腦子裡擱了一夜,翻來覆去沒什麼新想法。他挖多深,挖了幾個坑,埋沒埋東西,都不知道。急也沒用,馬鈞能看到的有限,不能逼他冒險。
早上下樓,桌上一碗豆漿,兩個茶葉蛋,旁邊擱了張紙巾墊著,紙巾疊得平整。王勝利背對著在清點藥櫃第三格,瓶子拿出來一個個擦底。
「今天豆漿。」
「豆腐腦漲了兩毛,不值。」
我坐下來喝了口,溫的,他應該到了有一會兒了。茶葉蛋剝了一個,蛋白上茶色浸得透,入了味。
九點一刻,門口進來一個人。
劉萍。一個人來的,沒帶孩子。
進門臉上帶著那種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說起的表情,坐下來先喝了口氣。
「五天了。」
「藥吃完了?」
「吃完了,一副沒落。頭兩天他嫌苦,捏著鼻子灌,第三天開始自己端碗喝了,說習慣了。」
「吃完什麼感覺?」
她想了想,往前探了探身子,「睡覺變了。以前泡腳搓湧泉之後他能十來分鐘睡著,吃了藥第三天開始,躺下五分鐘就沒動靜了。早上叫他,以前叫三遍不動,現在叫兩聲就睜眼了,而且起來不賴床,直接去洗臉。」
這就對了。酸棗仁養心安神,遠志和石菖蒲通心腎,腎水上去了,心火壓住了,睡眠質量必然改善,睡得好,早上自然起得來。
「白天呢?」
「老師昨天沒找我。」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種被老師找了不知道多少回之後,終於安靜了一天的鬆快。
「上課怎麼樣?」
「寫了個小紙條讓他帶回來的,說比以前好一點,能坐住十五分鐘不出聲了,但還是會走神。」
「十五分鐘已經很好了。一個月前他坐五分鐘都費勁,現在十五分鐘,進步不小。走神是正常的,他注意力的上限在慢慢往上走,不可能一下子到四十分鐘,那不現實。」
她點頭,手裡攥著個小本子,上面記著這幾天的情況。
「拉屎呢?」
她翻了一頁,「吃藥第二天拉了一次稀的,後來就正常了,成形的。」
「那是茯苓在排濕,正常反應,不用管。」
「飯量呢?」
「比之前多了,早飯能吃一個雞蛋加半碗粥了,以前早上不吃。」
脾胃在恢復。山藥補脾,茯苓滲濕,脾運化好了食慾自然回來,食慾回來氣血就有來源了,後面是個正循環。
「藥繼續吃,再開五副,方子不變。吃完這五副停三天,停的時候觀察他睡眠會不會退步。如果停了也能保持五分鐘入睡,說明底子補上來了,後面改成隔天吃。如果停了又開始翻,那就繼續每天吃,再鞏固兩周。」
她把這些記到本子上,字寫得密。
「穴位別停。」
「沒停,湧泉每天搓,內關講故事的時候按,百會早上敲。」
「加一個。」我說,「太溪穴。內腳踝後面,跟腱和內踝之間那個凹陷。每天按三分鐘,左右都按。這個穴位補腎陰,配合藥里的熟地山萸肉,從外往裡推一把,效果更快。」
「太溪……」她在自己腳踝上摸了摸。
我指了一下位置,「跟腱前面,內踝後面,凹進去那個窩,按下去有跳動感的就是。」
她找到了,按了一下,「有點酸。」
「對,酸說明腎氣不足,越按越不酸的時候就是在好轉。」
她站起來,把本子收好,「那我回去了,下周帶他來。」
「運動別減。」
「沒減,每天跳繩,周末踢球。」
「拳頭那個方法呢?他用了沒有?」
她笑了,「用了一次。前天他妹搶他積木,他攥了一下拳頭,數了三個數,然後跟我說,媽她搶我的。沒動手。」
我點頭。這比吃什麼藥都管用。
她付了二十八塊藥費,王勝利利索地抓了藥包好。劉萍拎著藥包出去了,腳步比進來時輕。
王勝利把帳記上,停了一下筆,「這孩子有救。」
「本來就有救,就是之前沒人告訴他爹媽該怎麼做。」
他把帳本合上,沒再說話。
將近十一點,進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手裡牽著個四五歲的小姑娘。小姑娘進門就開始撓脖子,撓完胳膊彎,皮膚上一片紅疹子,有的地方都抓破了,滲著水。
「大夫,我閨女這個濕疹,反覆復快兩年了,夏天好點,秋冬就犯。抹了好多藥膏,好了又起,好了又起。」
我讓孩子把胳膊伸過來。肘窩、膝蓋後面、脖子兩側,典型的分布。皮膚干,有的地方粗糙發暗,是反覆發作留下的痕跡。新出的疹子紅,邊緣不規則,有滲出。
「用過什麼藥膏?」
「醫院開的激素膏,一抹就好,停了就起。後來換了非激素的,說是什麼鈣調磷酸酶抑制劑,貴,效果慢,也是停了犯。」
「保濕做了沒有?」
她愣了一下,「保濕?」
「你閨女皮膚干不干?」
「干,冬天特別干,脫皮。」
「濕疹這個病,聽名字以為是濕,其實大部分孩子的問題是干。皮膚屏障壞了,水分留不住,外面的刺激物進得來,免疫系統就過度反應,起疹子。你光治疹子不修屏障,就跟牆皮掉了你只管刷漆不管牆體一樣,刷了還掉。」
她恍然,「那怎麼弄?」
「保濕霜,不是潤膚露,是霜。藥店有賣的那種醫用保濕霜,成分簡單,沒有香精色素的。每天全身抹兩次,不是只抹有疹子的地方,是全身。洗完澡三分鐘之內抹上,趁皮膚還潮的時候鎖住水分。這一步比任何藥膏都重要。」
女人掏手機記。
「用量別省。很多家長薄薄抹一層,沒用,要厚,摸上去有油感,像糊了一層才夠。一個月下來你可能要用掉兩三支,別心疼錢,這是基礎。」
「第二件事,洗澡。水溫別超過三十八度,時間別超過十分鐘,沐浴露一周用一兩次就夠了,別天搓。小孩皮膚薄,天用沐浴露等於天把皮脂膜洗掉,屏障更差。」
「第三件事,穿的。貼身衣服純棉的,寬鬆的,別穿化纖。新衣服先洗再穿,洗衣液用嬰兒專用的,少放,多過一遍水。」
她記得認真,一條一條的。
「中醫這邊,我看她舌頭。」
小姑娘張嘴,舌淡,苔白膩,大魚際偏薄偏軟。
「脾虛濕蘊。脾胃弱了,運化不好,濕氣排不出去,往皮膚上走就是濕疹。你閨女是不是不愛吃飯?」
「是,吃幾口就不吃了。」
「大便?」
「有時候稀,有時候兩天不拉。」
「對上了。脾虛的孩子,消化吸收差,皮膚得不到營養,屏障修復不了,濕氣又排不掉,就反覆。你光在外面抹藥膏,裡面的根子沒動,當然停了就犯。」
「那怎麼調裡面?」
「推拿。補脾經,大拇指從尖往指根推,每天兩百下。揉板門,大魚際那塊肉,順時針揉一百下。捏脊,從尾椎往上捏到大椎,每天五遍。這三個堅持一個月,脾胃起來了,濕氣自己就往下走了。」
我拿起小姑娘的手示範了一下補脾經的方向。她媽在旁邊跟著比劃。
「飲食上,牛奶先停兩周。」
「啊?不喝奶?」
「先停兩周看。很多濕疹反覆的孩子對牛奶蛋白敏感,不一定是過敏,就是腸道處理不了,停了觀察,如果兩周內疹子明顯少了,說明有關係,後面再慢慢加回來。雞蛋先只吃蛋黃,蛋白也停兩周。」
她有點猶豫,「那營養夠嗎?」
「兩周而已,又不是一輩子不喝。蛋白質來源多著呢,豆腐、魚、瘦肉,都行。等皮膚穩定了再一樣一樣加回來,加一樣觀察三天,沒問題就繼續吃,有問題就先避開。」
小姑娘在旁邊又開始撓胳膊了。我輕輕把她手拿開。
「癢的時候別讓她撓,越撓越破,越破越癢,惡性循環。實在癢,用乾淨的濕毛巾冷敷一下,或者輕輕拍,比撓好。指甲剪短,晚上睡覺可以給她戴薄棉手套,防止睡著了抓。」
「穴位呢?」
「曲池穴,肘橫紋外側盡頭,每天按三分鐘,清熱祛風止癢。血海穴,膝蓋內上兩寸,活血祛風,也是三分鐘。這兩個配合推拿,里外一起走。」
女人把手機收好,「那激素膏還用不用?」
「新出的疹子紅腫滲水的,短期用,薄薄一層,一天次,連用不超過一周。不是不能用,是不能當保濕霜天抹。疹子消了就停,停了把保濕霜跟上。」
她點頭,牽著孩子起身,「大夫多少錢?」
「二十。」
她付了錢走了,出門還在翻手機看剛才記的筆記。
王勝利從櫃檯那邊開口,「保濕霜咱們要不要進幾支?」
我看了他一眼,「進吧,醫用的,成分簡單那種。」
他拿筆在進貨本上記了一行,沒多說。
下午沒什麼人。我把病案本翻開,記了今天兩個:多動症複診,小兒濕疹。
寫到濕疹那個,多加了一句:皮膚病三分治七分養,保濕是地基。
快四點,手機震了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又去了一趟鎮北,回來的時候手上有泥,指甲縫裡都是。下午在院子裡洗了半天手,還用刷子刷。」
我回了兩個字:「幾次。」
隔了一分鐘。
「第三次了。」
三次。三天去了三次,每次回來都是泥。
他在一個坑一個坑地埋東西。
二月初八,還有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