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,桌上擱著一碗小米粥,兩個燒餅,燒餅還帶著焦香,剛出爐的。王勝利背對著在擦藥櫃,今天擦到最底下那一格了,蹲著,膝蓋頂著櫃門,擦得仔細。
「小米粥。」
「賣豆漿的今天沒出攤。」
他頭沒回,我坐下來喝了口粥,稠的,帶著米油,應該是他自己熬的,不是外面買的。燒餅咬一口,芝麻多,脆。
九點一刻,進來一對母女。女人三十來歲,手裡攥著紙巾,紙巾上有血跡。後面跟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,腦門上貼著創可貼,鼻孔里塞著紙團,紙團尾巴露在外面,發紅。
「大夫,我兒子鼻子老出血,一個月七八回了,今天早上又流,堵了半天才止住。」
我讓孩子坐下來,把紙團取了。鼻腔里已經止住了,但能看到左側鼻中隔前下方有個小片區域,黏膜薄,血管顯,那是利特爾區,鼻出血最常見的地方。
「平時挖鼻子不?」
女人拍了孩子腦袋一下,「天挖,說了多少遍不聽。」
孩子縮了一下脖子,手指頭不自覺地往鼻子方向動了動,又放下了。
「還有呢,晚上睡覺打空調?」
「打,他怕熱。」
「屋裡干不干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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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挺乾的,早上起來嗓子疼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「你孩子這個流鼻血,不是上火。」
她一愣,「不是上火?我婆說上火,天給他熬涼茶喝。」
「涼茶別喝了。你想,他流的是鼻子前面那個位置,那個地方血管密、黏膜薄,像一層窗戶紙。空調房裡空氣干,黏膜脫水變脆,他再一挖一揉,紙就破了,血就出來了。跟火沒關係,是物理性的破損。」
她恍了一下,「那涼茶……」
「涼茶寒涼,喝多了傷脾胃,孩子臉色你看,偏白,不是紅的。真要上火,舌頭該紅、嗓子該腫、大便該干,他有嗎?」
她想了想搖頭。
「所以根子在兩個地方。第一,鼻腔太干;第二,手不老實。解決這兩條,基本就不流了。」
她掏出手機準備記。
「第一,加濕。晚上睡覺房間裡放盆水,或者買個加濕器,濕度保持在百分之五十左右。空調溫度別調太低,二十六度夠了。」
「第二,塗油。每天早晚用棉簽蘸一點香油,就是芝麻油,往鼻孔裡面薄薄塗一層。不用深,就鼻孔前面一厘米的地方,塗完用手指輕輕按兩下鼻翼,讓油鋪開。這一層油等於給黏膜蓋了層保護膜,不乾裂就不容易出血。」
孩子歪著頭看我,「香油?炒菜那個?」
「就那個,家裡廚房有的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。
「第三,手的問題。」我看著孩子,「你挖鼻子是因為裡面癢還是堵?」
「癢。有鼻屎。」
直接。
「鼻屎是幹了的鼻涕,越干越多。你塗了油之後,裡面不會那麼干,鼻屎自然少。實在有了,洗臉的時候用溫水沖一衝鼻孔,它自己就軟了出來了,別用手指頭摳,指甲比刀片還狠。」
女人在旁邊使勁點頭,「回去就這麼做。」
「再教你一個。萬一還是流了,別仰頭。」
「啊?不仰頭?」
「仰頭血往嗓子裡倒,咽到胃裡刺激噁心,還看不到止沒止住。正確的做法——讓他坐直了,頭稍微往前低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兩側,就是鼻子軟骨那塊兒,捏緊了,張嘴呼吸,掐十分鐘。不是掐一會兒松一會兒看,是整十分鐘不鬆手。十分鐘之內,絕大多數都能止住。」
我拿起孩子的手,放到他自己鼻翼上比劃了一下。「你自己也會了,下次流了別慌,自己捏住。」
孩子用力點頭。
「還有一個穴位。」我在孩子手上找到合谷穴,虎口那裡,按了一下。「合谷,止血的要穴。流鼻血的時候,用另一隻手使勁按這裡,按兩分鐘,配合捏鼻子,止得更快。」
女人拍了照片。「那涼茶真不用喝了?」
「不用。你真想給他調理,晚上別讓他吃辣的炸的,睡前喝杯溫水,比什麼涼茶都管用。」
收了二十塊,母子走了。孩子出門把創可貼從額頭撕下來,攥在手裡。
王勝利在後面嘟囔了一句,「我小時候流鼻血也是仰頭。」
「全中國一半的人都仰頭,但那是錯的。」
他沒接話,把帳記了。
十點半過後沒人來,我把病案寫了一條:小兒鼻出血,反覆發作,利特爾區黏膜乾燥薄弱,非實火。處理:加濕環境、香油塗鼻、糾正挖鼻習慣、正確止血法。
將近十一點,進來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襯衫,扣子解了兩顆,進門就捂著胸口往下那個位置,臉上帶著那種長期不舒服但又說不清的煩。
「大夫,我燒心,反酸,快一年了。吃了奧美拉唑管兩天,停了就犯。」
「坐。」
我讓他把手放開,「哪個位置?」
他指了指劍突下面,胸骨下端往肚臍之間那塊。
「什麼時候犯?」
「吃完飯一兩個小時,躺下更厲害,晚上睡覺的時候嗓子裡酸水往上冒,嗆醒過好幾回。」
「吃什麼容易犯?」
「辣的,油大的,喝了酒肯定犯。」
「打嗝多不多?」
「多,吃完飯老打,有時候嗝出來帶酸味。」
舌頭伸出來,舌紅苔黃微膩,中間有裂紋。脈弦滑。
「你這個叫胃食管反流。胃酸往上返到食管里,食管黏膜受不了酸的刺激,就有燒灼感。奧美拉唑是抑酸的,吃著酸少了當然不燒,停了酸又上來,因為根本問題沒解決。」
他皺眉,「根本問題是什麼?」
他低頭想了一下,「那我這個能好嗎?」
「能,但不靠吃藥。吃藥是臨時把酸壓住,該松的還是松著。你要做的是讓那個閥門重新收緊,或者至少別再繼續松下去。五件事。」
「第一,吃飯吃七分飽,別撐。胃撐大了頂著賁門,閥門被擠開,酸就上來。寧可少吃一口多吃一頓。」
「第二,吃完飯別馬上躺。至少兩個小時之內不要平躺,站著走都行,讓重力幫你把酸壓在胃底。晚飯尤其注意,睡前三小時別吃東西。」
「第三,睡覺的時候把床頭墊高。不是墊枕頭,是把床頭那兩條腿下面各墊一塊磚頭,或者買個楔形枕,讓上半身整個抬高十五度。這樣酸水想往上走,得爬坡,爬不動。」
他拿手機記著,記到這裡抬頭,「墊磚頭?」
「墊磚頭,最簡單最有效。你今晚回去就能做。」
「第四,戒酒減辣。酒精直接讓賁門鬆弛,辣椒刺激胃酸分泌,這兩樣是你的大敵。戒不掉就少碰,一周頂多一次,別天來。」
「第五,減肚子。」我看了看他那一圈腹部,「肚子大了,腹壓高,等於從下面往上擠胃,跟你吃撐了一個道理。每天走路四十分鐘,把這個肚子慢慢收回去,反流次數能少一半。」
他摸了一下肚子,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穴位方面,教你兩個。內關穴,手腕內側往上兩指寬,兩根筋中間,按下去酸脹的。反酸犯的時候按這裡三分鐘,能壓住。這個穴位降逆的,胃氣往上走的時候它能給拽回來。」
我在他手腕上找到內關按了一下,他嗯了一聲。
「第二個,中脘穴,肚臍往上四橫指,正中間。每天飯後半小時順時針揉三分鐘,幫助胃排空。胃裡東西排快了,酸就沒那麼多時間往上跑。」
他把位置記了,「那奧美拉唑還吃不?」
「先別停,你現在食管已經被燒了快一年,黏膜需要時間修復。奧美拉唑繼續吃兩周,兩周之後改成按需吃——犯了吃一片,不犯不吃。同時把我說的那五條做起來,一個月後反流次數一定會減少。等你三個月不犯了,藥就可以徹底停了。」
他站起來,「就這些?不用做胃鏡?」
「做一個。你燒了快一年,去縣醫院做個胃鏡,看看食管有沒有糜爛。如果只是輕度充血,不用管,養著就行。如果有糜爛或者巴雷特食管,那得系統治一段。但不管結果如何,我說的那五條都是基礎,跑不了。」
他付了二十走了,出門還在摸自己肚子。
王勝利在後面翻了一下帳本,「這人一身毛病都是自找的。」
「十個反流九個是生活習慣造的。改了就好,不改吃一輩子藥。」
他把筆放下,去裡間倒水了。
中午吃了盒飯。下午沒什麼人,三點多的時候貧血那個女孩路過門口,沒進來,隔著玻璃朝里看了一眼,看見我在,沖我點了下頭,走了。
臉色比兩周前又好了一點。
王勝利也看見了,沒吱聲,把正在擦的櫃檯多擦了兩下。
快五點,手機震了一下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沒出門。但下午有人給他送了一箱東西,紙箱子,不大,搬著挺沉。他收了之後擱在屋角,拿布蓋上了,沒打開。」
我回了一個字。
「等。」
二月初八,還有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