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,桌上擱著一碗豆腐腦,兩個肉包子,包子底下還墊了張乾淨的紙巾。王勝利背對著在擦藥櫃,今天又回到第一格了,從頭擦,周而復始。
「豆腐腦。」
「賣胡辣湯的今天收攤早。」他頭沒回。
我坐下來舀了一勺,咸口的,上面淋了醬油和香油,還撒了點蔥花。不是外麵攤子的做法,外麵攤子沒有蔥花,這是他自己加的。肉包子熱的,餡里有汁。
九點一刻,門口進來個四十出頭的男人,穿著拖鞋,右腳那隻拖鞋的帶子被剪斷了半截,腳趾頭那一塊露著。走路一瘸一拐的,右腳不敢著地,整個人重心壓在左邊。
進門就坐下了,坐下來的時候齜了一下牙,右腳往前伸著,不敢彎。
「大夫,我腳疼,疼了三天了,走不了路。」
我看了一眼他右腳。大腳趾根部那個關節腫著,腫得發亮,皮膚繃得緊,顏色暗紅,整個關節比正常的大了一圈。拖鞋帶子剪了,就是腫得穿不進去。
「我碰一下。」
手指還沒碰到,他就抽了一下腳,「輕點。」
我輕輕按了一下關節旁邊,他嘶了一聲,額頭上冒汗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「三天前半夜,睡著突然疼醒了,跟刀割似的。白天輕一點,晚上又厲害。」
「之前犯過沒有?」
他想了想,「去年冬天有一回,也是大腳趾,疼了兩三天自己好了,沒當回事。」
「那次之前吃了什麼?」
「那次……好像是朋友請客,喝了不少啤酒,還吃了海鮮火鍋。」
「這次呢?」
他有點不好意思,「前天晚上喝了點白的,下酒菜是花生米和豬肝。」
我點頭。「你去看過沒有?」
「去了鎮上診所,說是風濕,開了風濕膏貼著,又給了兩盒風濕骨痛膠囊。貼了三天,一點沒好。」
「那藥別吃了。你這不是風濕。」
他愣了一下,「不是風濕?」
「痛風。」
「痛風?」他重複了一遍,好像沒聽過這詞。
「你身體裡有一種東西叫尿酸。正常情況下,尿酸產生多少排出多少,平衡著。但你吃的東西里有一類叫嘌呤的物質,進了體內會變成尿酸。啤酒、白酒、海鮮、動物內臟、老火濃湯,這些都是高嘌呤的。你又愛喝酒又愛吃這些,尿酸產得多排不掉,在血里越積越高。高到一定程度,尿酸變成結晶,沉到關節里去了,最愛去的就是大腳趾這個地方。結晶扎在關節腔裡面,免疫系統以為是外來物,發動攻擊,就是你現在這個紅腫熱痛。」
他聽著,臉上從茫然變成恍然。
「那為什麼是半夜疼?」
「晚上睡覺體溫降低,血液循環慢,尿酸更容易析出結晶。加上你睡前喝了酒,酒精會阻礙尿酸排出,等於雙重加量。」
他摸了摸那隻腫腳趾,不敢使勁。
「現在怎麼辦?」
「分兩頭說,急的和慢的。急的是現在這個疼,你得消炎止疼。去藥店買布洛芬,一次一片,一天兩次,飯後吃,連吃三天。這是消炎的,不是止疼那麼簡單,把關節里的炎症壓下去,腫就退了。」
「那個風濕膏還貼不貼?」
「撕了。痛風發作的時候關節是熱的,你再貼個熱性的膏藥,等於火上添火。這幾天這個腳什麼都不要貼,不要揉,不要泡熱水,越弄越腫。真要緩解,用毛巾包冰塊冷敷,一次十五分鐘,一天三四次。」
他點頭,記著。
「慢的這頭,才是根本。你要做的不是等它不疼了就忘了,而是讓它以後不再犯。痛風這個病,第一次犯了不管,第二次還來,間隔越來越短,從一年次變成半年一次,最後一兩個月一次,關節就廢了。」
他臉色變了。
「四件事,從今天開始做。第一,酒。白酒啤酒黃酒,全不能喝。不是少喝,是不喝。酒精是痛風的第一大幫凶,喝一次等於按一次發作按鈕。實在推不掉的場合,最多抿一口紅酒,啤酒絕對碰都不碰,啤酒的嘌呤是所有酒里最高的。」
「第二,吃的。海鮮裡面蝦、蟹、貝殼類少吃,魚可以吃但別喝魚湯,嘌呤都溶在湯里了。動物內臟不碰,豬肝腰豬腦花,全是高嘌呤。老火湯不喝,骨頭湯不喝,火鍋湯底不喝。肉不是不能吃,雞胸肉、瘦豬肉可以吃,但每天不超過二兩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,明顯有點為難。
「第三,水。每天喝兩千毫升以上的白開水。不是茶,不是飲料,就是白水。尿酸是靠尿排出去的,水喝夠了尿多了,尿酸排得快,血里的濃度就降下來。你看嘴唇乾的,說明平時喝水就不夠。」
「第四,減肥。你這個肚子,」我看了一眼他那一圈,「體重大的人尿酸代謝就差,脂肪越多,腎臟排尿酸的效率越低。每天走四十分鐘,慢走就行,不要跑不要跳,痛風的人關節經不起劇烈衝擊。把體重慢慢往下降,降十斤,尿酸能跟著降一大截。」
他把四條掰著手指頭過了一遍。
「穴位我教你一個。太沖穴。」
我在自己腳背上比了一下。「大腳趾和二腳趾中間那條縫,順著往上摸,摸到兩根骨頭交匯的凹陷,按下去酸脹的那個點。每天按五分鐘,左右腳都按。太沖是肝經的原穴,肝主疏泄,泄功能好了代謝廢物排得快,對降尿酸有幫助。」
他在自己腳上找了一下,左腳的,按了一下,「這裡?」
「再往上半寸。對,就那裡。」
「另一個穴位,三陰交,內腳踝往上四橫指,脛骨後緣。這個穴位是肝脾腎三條經交匯的地方,等於同時調三條線。每天按五分鐘。」
他記完了,抬頭看我,「那這個病能不能斷根?」
「控制好了可以一輩子不發。但你要是管不住嘴,明天就去喝啤酒吃海鮮,後天保證又犯。痛風不是治好不好的問題,是你自己管不管得住的問題。忌口做到位,水喝夠,體重控住了,尿酸自然穩在安全線以下,它就不犯。」
他站起來,右腳還是不太敢著地,「那我今天先去買布洛芬。」
「買了先吃一片,然後回去冰敷。三天之內別走遠路,在家待著,腳墊高。三天後如果消腫了,開始執行那四條。一個月後去縣醫院查個血尿酸,看數值降到什麼程度,超過420的話光靠生活方式還不夠,得吃降酸藥,但那個讓醫院大夫來開,我這邊管不了西藥。」
他付了二十,一瘸一拐出去了。
王勝利等人走遠,在櫃檯後面翻了下帳本,「這個人一看就管不住嘴。」
「管不住嘴的人多的是,但話說到了,他哪天又犯了想起來今天說的,也不算白來。」
他沒再說話,把帳本合上了。
快十一點,進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走路正常,也沒什麼明顯不適的表情,進門坐下來笑了一下。
「大夫,我來謝個謝。」
我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,「上次來看……」
「嗓子堵。你給開的半夏厚朴湯,吃了五副,好了。」
梅核氣那個。我想起來了,失戀之後嗓子有異物感的小伙子是男的,這個是女的。再看了一眼,不對,這人沒來過。
「我不是來看過的那個,我是王哥的嫂子。」
王勝利在後面咳了一下。
「上次王哥說他嫂子也有這個毛病,讓她來,她來了,你不在,他把方子給她了,她自己去抓了藥吃了。」
我轉頭看了王勝利一眼,他背對著在整理柜子,耳朵根紅了一點。
「好了就行。」我說,「那個方子對症了就是對症了,以後情緒上注意,別往心裡悶,悶出來還會犯。」
女人點頭,「知道了。」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十來個雞蛋,擱桌上。「自家養的雞,不值錢,拿著。」
沒等我說話就走了。
王勝利過了半天才轉過來,看了一眼雞蛋,「我嫂子那人就那樣,嘴笨,不會說好聽話。」
「雞蛋比好聽話實在。」
他把雞蛋拎到裡間放好了,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帳本,記了一筆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沒聽清。
下午沒來人。我把病案本翻開,記了今天的痛風。寫完了坐著翻師父筆記,看到講經絡走向那一章,圈了幾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批註。
快五點,手機震了。
馬鈞。
「他今天又去了鎮北,這次帶了那個鐵釺。回來的時候鐵釺上有泥和鏽水混在一起的痕跡,褲腿膝蓋那裡也有土印子,像跪過。」
跪過。
我把消息看了三遍,回了兩個字。
「幾坑。」
隔了兩分鐘,回復來了。
「不知道。但他回來之後在紙上畫了個圈,圈裡面點了七個點。」
七個點。
跟鎖龍口那七個洞對上了。
他在荒地上也埋了七個。
二月初八,還有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