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,桌上一碗餛飩,旁邊擱著一碟醋。王勝利背對著我在整理櫃檯底下的箱子,蹲著,屁股差點坐地上。
「餛飩。」
「巷口新開的,六塊一碗,料還行。」
他頭沒回。我坐下來舀了一個,皮薄餡大,是薺菜肉的,湯里飄著紫菜和蝦皮。醋點了幾滴進去,酸香。吃了半碗他才站起來,揉著膝蓋,把箱子推回去。
「老蹲著腿麻。」
「起來慢一點,別猛站。」
他哼了一聲,去擦櫃檯了。
九點一刻,門口三個人影。
我一抬頭就認出來了。劉萍在前面,手裡拎著個袋子。劉建國在後面,手插兜里。孩子走中間,書包還沒放,像是學校門口直接拐過來的。
今天不是周末。
「請假了?」我問。
劉萍笑了一下,「跟老師說了看病複診,批了一上午。」
孩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,書包放在膝蓋上,沒扔地上。上次來,他書包是隨手丟椅子邊上的。
「第二輪藥吃完了?」
「吃完了。」劉萍翻開那個小本子,「一副沒落,這回他自己端碗喝的,不用捏鼻子了。」
「反應呢?」
「肚子沒不舒服,就是第三天拉了一次偏軟的,後來正常了。」
「還是茯苓排濕,不礙事。」
「睡覺呢?」
劉萍的眼睛又亮了那麼一下,跟上次一樣的亮法。
「躺下兩三分鐘就沒動靜了。而且,大夫你知道嗎,他做夢了。」
「什麼夢?」
孩子自己開口了,「踢球的夢。進了三個。」
聲音不大,但穩。上次他在這裡開口,聲音是縮著的,帶鼻音。今天不一樣,就是那種正常小男孩跟你聊天的調子。
「能做夢說明深睡眠有了。之前他睡著了雖然快,但可能深度不夠,現在沉下去了,才做得成連貫的夢。好事。」
劉萍把這個記到本子上。
「學校那邊呢?」我看向劉建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是那種學校用的便簽紙,老師手寫的。
「班主任昨天給的。」
我接過來看。字不多,大意是:本周課堂表現有進步,能安靜聽課約二十分鐘,偶爾走神但不再影響其他同學,數學課舉手回答了兩次。末尾加了一句:繼續保持。
二十分鐘。
一個月前坐五分鐘都費勁的孩子,現在能安靜聽二十分鐘。
「作業呢?」
劉建國說,「二十分鐘一組穩住了。前天試了二十五分鐘,中間出去喝了口水,回來接著寫完了。」
「出去喝水這個事你們怎麼處理的?」
「沒說他,他自己回來了就沒管。」
「對了。這就是關鍵。他出去喝水不是走神,是他的大腦告訴他需要休息幾十秒了。你讓他去,他自己會回來。你要是追過去說快點寫別磨蹭,他那個專注力的鏈條就斷了。」
劉建國點頭,沒多說。
「過來,讓我看看。」
孩子把書包放椅子上,走過來,手伸出來。
脈比上次又穩了一檔。細是還細,但數的感覺基本沒了,趨向正常小孩的脈象。舌頭伸出來,淡紅,苔薄白,舌尖那一點紅徹底退了。
「心火下去了。腎水上來了。」
劉萍鬆了一大口氣,「那藥還繼續吃嗎?」
「改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不是停,是減量換方。前面兩輪是補腎陰、降心火、通心腎,底子已經打上來了。接下來不用那麼猛了,換成鞏固的方子。」
我拿筆寫。
「熟地減到六克,山藥保持十克,酸棗仁減到六克,遠志減到兩克。把石菖蒲去了,加龍眼肉六克。再加黃芪六克。」
劉萍在旁邊拿手機拍。
「之前的方子是通路的,現在路已經通了,再用大量的遠志石菖蒲就過了。龍眼肉養心血,黃芪補脾氣,氣血足了,注意力的底子才穩得住。這個方子偏溫補,五副,隔天吃,不用每天了。」
「隔天吃?」
「對。一三五吃,二四六停。吃的那天補,停的那天讓身體自己消化吸收。中藥不是越多越好,到了這個階段,身體需要喘口氣。」
她把這些記下來。
「穴位那些呢?」
「湧泉繼續搓,內關繼續按,百會繼續敲。太溪也繼續。加一個。」
我讓孩子轉過身去,在他後腦勺下方找到一個點。
「風池穴。後腦勺兩塊大筋的外側凹陷里,你摸到兩個窩,按下去他會覺得酸脹往眼睛方向走。這個穴位醒腦開竅,對注意力有直接幫助。每天早上起來按二十下,上學前按,等於給他腦子開機。」
劉萍在孩子後腦勺上找了找,按了一下。
孩子嘶了一聲,「酸。」
「酸就對了。跟湧泉一樣,越酸說明越需要。按到不酸了就是通了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我看著孩子,「你現在寫作業能寫二十五分鐘了對吧?」
他點頭。
「接下來不用急著往上加時間了。穩住二十五分鐘,但是加一個東西進去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寫完一組之後,花一分鐘回頭看剛才寫的,檢查一遍。不是檢查對錯,是讓你的眼睛把自己寫的東西再過一遍。這個動作叫回顧,練的是你大腦的收束能力。你寫作業的時候注意力是往前沖的,回頭看的時候是往回收的。一衝一收,這個節奏練熟了,你在課堂上就能做到老師講到重點的時候收住。」
孩子歪頭想了一下,「就看一遍就行?」
「就看一遍。不改,不糾結,看完了站起來休息。這一分鐘比你多寫五分鐘值錢得多。」
他嗯了一聲,沒再問。
劉建國在旁邊聽了全程,一直沒插話。我看了他一眼。
「拳頭用了幾次了?」
他看向孩子。
孩子想了想,「三次。一次是上周妹搶積木,一次是同學踩我腳,還有一次是爸上周說我字寫得丑。」
「第三次你攥拳頭了,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想了一下,他說得對,我字確實丑。就沒生氣了。」
我沒忍住,笑了一下。
這孩子比我預想的通透。
「那不叫丑,叫還沒練好,以後慢慢來。」我說完看向劉建國,「你看,攥拳頭那三秒鐘給了他空間,有空間他就能想,能想他就能分辨——這個事值不值得炸。」
劉建國點了一下頭,聲音不大,「我知道了。」
王勝利從裡間出來抓藥,七味藥換了兩味,稱好包好,放到櫃檯上。
「藥費二十二,診費二十,一共四十二。」
劉萍付了錢,把藥裝進袋子。
孩子拿起書包往外走,到門口回頭。
「大夫,那個回頭看的事,今天作業就試。」
「試了告訴我結果。」
他點頭,跑出去了。步子還是快,但不是那種控制不住的快,是小男孩趕著玩的那種快。
劉建國走在最後,出門前停了兩秒,沒回頭,走了。
王勝利把帳記上,筆停了一下。
「這孩子比第一次來,得換了三四個人了。」
「沒換人。就是火退了水上來了,他本來的樣子顯出來了。」
他把帳本合上,沒說話。
下午兩點,進來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跑外賣的,說右膝蓋上下樓疼,跑起來不疼。我查了一下,髕骨下緣按壓痛,抗阻伸膝疼。髕腱炎。教他貼牆蹲改成靠牆靜蹲,角度不超過四十五度,一天三組每組一分鐘。按犢鼻穴,膝蓋骨下面那兩個凹陷,每天揉五分鐘。跑完單用冰水敷膝蓋五分鐘。付了二十走了。
快四點,手機震了。
馬鈞。
「他昨天磨的那個木樁,今天又削了兩根新的,一共三根了。下午他出門了,往鎮北方向走的,沒開車,步行去的,空手。半小時後回來,鞋底有新泥。」
空手去,半小時回。
他在量距離。從家到荒地步行多遠,心裡在算時間。
我回了一個字。
「快。」
馬鈞回了一個字。
「嗯。」
二月初八,還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