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,桌上一碗麵條,臥了個荷包蛋,黃還沒全熟,邊上擱著一碟鹹菜。王勝利蹲在櫃檯後面數藥瓶,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。
「今天麵條。」
「剩的掛麵,不煮就壞了。」他頭沒回。
我坐下來挑了一筷子,麵條軟硬合適,湯里有蔥花,還點了幾滴香油。蛋咬一口,黃流出來,拌到面里剛好。
九點二十,門口進來一老一小。老太六十來歲,手裡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,男孩低著頭,臉憋得通紅,像犯了什麼事被押來的。
老太太一屁股坐下來,把男孩往前推了一把。
「大夫,你給看這孩子,七歲了還尿床,一周三四回,天洗被子洗得我腰都快斷了。」
男孩把頭埋得更低了,耳朵根紅到脖子。
我沒急著問,先看了孩子一眼。面色偏白,嘴唇顏色淡,站在那裡兩條腿微微並著,整個人縮著,明顯是被這事折磨出了心理負擔。
「坐,別站著。」
孩子看了他奶奶一眼,奶奶點頭,他才坐下來,手放膝蓋上,指頭絞在一起。
「孩子,你叫什麼?」
「陳浩。」聲音小得像蚊子。
「陳浩,你尿床你自己知道嗎?就是尿的時候你能感覺到不?」
「每次尿量大不大?」
「大。」奶奶插嘴,「被子濕一大片,有時候褥子都透了。」
「一般什麼時候尿?前半夜還是後半夜?」
「後半夜多,天快亮的時候。」
「白天尿正常嗎?有沒有憋不住的時候?」
孩子想了想,「沒有,白天不會。」
「小時候幾歲開始不尿床的?中間停過沒?」
奶奶回答了,「三四歲那會兒好過一陣子,大概半年沒尿,後來上幼兒園那年冬天又開始了,一直到現在。」
「幼兒園那年冬天發生什麼事了?」
「換了個新幼兒園,他不適應,天哭。那陣子還感冒了一場,燒了三天。」
我點了下頭,讓孩子把手伸過來。脈沉細,兩尺尤其弱,幾乎摸不到。舌頭伸出來,淡白,苔薄白潤,舌體胖大邊上有齒痕。
「腳涼不涼?」
奶奶又搶著答,「涼,一年到頭腳丫子涼的,冬天跟冰似的。」
「平時愛不喝冷的?」
「愛,夏天冰棍沒斷過,飲料也愛喝涼的。」
「睡覺蓋被子踢不踢?」
「踢,使勁蹬,半夜被子全蹬開了,就穿個褲衩睡。」
我把手收回來,看著奶奶。
「他這個尿床,不是故意的,也不是懶,你打也沒用,罵也沒用。」
老太太的臉色變了一下。她那個表情我見多了,就是那種「我確實打過」但不好意思承認的樣子。
「我跟你說根子在哪兒。中醫講腎主二便,膀胱的開合靠的是腎氣。你可以把膀胱想成一個水囊,下面有個口,這個口的鬆緊是腎氣在管著。腎氣足的時候口收得緊,尿存滿了大腦發信號才放。腎氣不足呢,口兜不住,尿還沒滿就漏了,人還在睡著,根本感覺不到。」
老太太聽著,點頭。
「你孫子的脈兩尺都弱,腳涼、舌淡、面白,全是腎陽虛的表現。他那年冬天感冒發燒傷了一次正氣,又換了環境受了驚,腎氣一虛就兜不住了。加上這幾年冷飲沒斷,寒涼的東西直克腎陽,本來就弱的底子一直沒恢復過來。」
「那咋弄?」
「不吃藥先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四件事,先做一個月,做到位了比吃藥管用。」
我看向孩子,「陳浩,你聽著,這些你自己也要記住。」
孩子抬起頭,看著我。
「第一件,從今天開始不喝冷的。冰棍、冷飲、涼水,全停。喝水喝溫的。你的腎陽已經弱了,每喝一口冷的等於往火堆上潑水,火越來越小,膀胱的口就越來越松。」
奶奶使勁點頭,「我說過他多少回了不聽。」
「不是說他不聽的問題,是你得把道理跟他講清楚。孩子七歲了,能聽懂道理了。」我看著陳浩,「你想不想不尿床了?」
他用力點頭。
「那從今天開始,冷的不碰,你能做到嗎?」
「能。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。
「第二件,晚飯之後少喝水。不是不喝,渴了喝兩口可以,但別灌。睡前一個小時之內不喝水,不湯,不吃水果。讓膀胱在睡覺之前把負擔卸掉。睡前去尿一次,尿乾淨了再上床。」
奶奶說,「這個我試過,不讓他喝水,還是尿。」
「因為不光是水的問題,是腎氣兜不住。少喝水是減輕負擔,但根子還得補。」
「第三件,穴位。我教你兩個,在家就能做。」
我讓孩子站起來,把他的衣服撩起來一點,找到肚臍下面。
「關元穴。肚臍往下四橫指,你的手四指併攏比一下。」我在他肚子上找到位置,按了一下,「這個位置。每天晚上睡覺之前,你奶奶把手搓熱了,捂在這裡,不用按不用揉,就捂著,捂五分鐘。手涼了再搓熱了接著捂。這叫溫灸法,用手掌的熱量去暖他的下丹田,腎陽就是從這裡升起來的。」
奶奶在旁邊學著搓手,搓了幾下捂到孫子肚子上。
「對,就這樣。堅持一個月,每天不落。」
「第二個穴位,三陰交。」我蹲下來,在孩子的小腿內側找到位置,「內踝骨往上四橫指,脛骨後緣。這個穴位管脾腎,也管下焦。每天揉三分鐘,左右腿都揉。」
我按了一下,孩子說不疼。
「小孩子不一定有明顯酸脹感,沒關係,位置對了就行,揉著一個月之後他就會覺得酸了,那是經絡在通。」
「第四件,最重要的一件。」
我看著老太太。
「不許說他。不許罵他。不許在外人面前提他尿床這事。」
老太太張了張嘴,「我……」
「你想說你也是為他好,我知道。但你越說他,他越緊張,越腎氣越泄。尿床這個事跟情緒直接相關,孩子白天壓力大、睡覺前心裡有事,晚上就更容易尿。你每天早上掀開被子數落他一頓,等於給他上了一道緊箍咒,晚上躺下他滿腦子都是'千萬別尿千萬別尿',越想越緊張,越緊張越兜不住。」
老太太不吱聲了。
我看向孩子,「陳浩,尿床不是你的錯。你的身體有個地方暫時弱了一點,跟你做人沒關係。你不丟人,聽到了沒有?」
他的眼圈紅了一下,點了點頭,嘴唇抿著。
「好了,回去按我說的做。冷飲斷了,睡前少喝水,關元穴捂著,三陰交揉著。一個月之後來複診。如果一個月後還是一周三四次沒減,我再給開金匱腎氣丸加縮泉丸溫補下焦。但你先把這四條做到了再說。」
老太太站起來,「大夫,那我以前給他吃的那個遺尿貼有用沒?」
「什麼貼?」
「網上買的,貼肚臍那種,說是什麼藥物滲透。」
「別貼了。成分不明,孩子皮膚嫩,貼出過敏來事兒更大。老實實用手捂關元,比什麼貼都管用,手掌的溫度是活的,藥貼的熱量是死的。」
她點頭,拽著孩子往外走。
孩子走到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沖他點了下頭,「一個月後來。」
他嗯了一聲,跟著奶奶出去了。背挺直了一點,沒有進來時候那麼縮。
王勝利在後面翻帳本,「二十。」
「嗯。」
他停了一下筆,「我小時候也尿床,我爹拿笤帚疙瘩抽我。」
「抽好了沒有?」
「沒有。後來自己大了就不尿了。」
「大了腎氣自己長起來了。但有的孩子要是一直虛下去,十來歲還尿的也有。早調早好,省得孩子心理出問題。」
他把帳本合上了,沒再說話。
下午來了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說左邊太陽穴那一片一跳一跳的疼,每個月來月經之前犯,疼起來噁心想吐,見光就難受。偏頭痛。跟她月經周期掛鉤的,是肝血不足到經前氣血往下走,頭上供血不夠,血管代償性擴張引起的搏動性疼痛。教她經前一周開始按太陽穴、率谷穴,配合按太沖穴疏肝,睡前泡腳引血下行,飲食上補血海那一套,紅棗桂圓當歸燉雞。囑她疼得厲害時布洛芬別扛著,止痛藥偶爾用不會成癮,硬扛著反而讓痛覺敏化,以後越來越容易疼。
付了二十走了。
關門前王勝利收拾櫃檯,今天一共四十塊。
他拎包往外走的時候停了一下,「那個尿床的孩子,進來的時候頭都不敢抬。」
「嗯。」
「跟那個多動症的小孩第一次來一樣。」
「都是一樣的,大人覺得沒什麼,孩子心裡過不去那道坎。」
他點了下頭,推門出去了。
我坐了一會兒,把今天兩個病案記上。寫到尿床那個,多加了一句:七歲以上每周兩次以上遺尿,持續三個月,才算遺尿症。偶爾尿一次不算病。
關燈上樓,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孩子回頭看我那一眼。
七歲的小孩,已經知道丟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