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五天,劉萍又打來一個電話。
這回語氣平穩多了,沒有前幾天那種火燒眉毛的勁頭。
「大夫,跟您說一下,零食那個事兒,扛過來了。」
「怎麼扛的?」
「第一天您說完我就跟他奶談了,照您教的話說的,說醫生講孩子體質特殊,吃了會犯病。老太當時半信半疑,但看我認真,沒再往外掏東西。第二天孩子放學回來又鬧了一回,比第一次短,鬧了二十來分鐘,我跟他爸在廚房待著,沒理他。他自己進屋了。」
「第三天呢?」
「第三天沒鬧。不過我發現他偷翻了一遍廚房柜子,沒找著東西,嘟囔了兩句就去寫作業了。」
我笑了一聲,「這就對了。他發現鬧沒用、找也不著,自己就放下了。小孩子比你想的適應能力強。」
「是,這兩天吃飯明顯多了,中午他爸說他把一碗米飯吃乾淨了,還夾了兩筷子青菜。以前青菜碰都不碰的。」
「餓的。肚子裡沒零食墊著,到飯點自然餓了,餓了什麼都香。這才是正常的饑飽循環。」
「對對,他奶現在也信了,說這孩子以前確實吃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。」
「那睡覺呢?」
她頓了一下,聲音裡帶著點興奮壓著說,「好了。前兩天還翻身踢被子,從第三天開始,他一覺能睡到早上鬧鐘響。我進去叫他的時候他還迷糊著呢,以前從來沒有過,都是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翻來翻去。」
「湧泉穴搓了沒?」
「搓了,每天晚上泡腳搓一百下,雷打不動。他現在自己數,搓完就困了,不用哄就能睡。」
這就是效果。睡眠是第一道關口,睡踏實了,白天才有可能靜下來。
「學校那邊呢?」
「老師說比前幾天好一點,但還是會動,上課到後半節就開始摸東西。不過沒跟同學起衝突了。」
「才五天,別急。你想他之前這毛病多久了?七年多。五天想全改過來那是做夢。你看到變化了就說明方向對了,繼續做就行。」
「那我還用帶他來看嗎?」
「再過兩天吧,滿一周了你帶過來,我看他的脈象和舌頭。」
「好,那周六帶他來。」
掛了電話。王勝利在後面聽了個全程,嘴裡沒說話,但手上擦櫃檯的動作停了一會兒。
上午來了個四十多歲的女的,手指關節粗大,早上起來手指發僵,得握拳攥幾分鐘才能活動開。
「多長時間了?」
「小半年了,早上最明顯,握不住筷子。」
「哪幾個手指?」
「兩隻手的中指和無名指,最近食指也開始了。」
我讓她把手伸過來看了看。近端指間關節微腫大,梭形的,兩邊對稱。手指皮膚不紅不熱,就是粗。
「拍過片子沒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先去縣醫院拍個手部X光,再查個血沉和類風濕因子。你這個像是類風濕關節炎的早期表現。」
她臉色一下變了,「類風濕?那不是治不好嗎?」
「你別自己嚇自己。先查了再說,沒確診之前都是猜。就算是,早期發現早期治,控制得好的人多的是,不影響正常生活。」
她鬆了口氣,但還是緊張。
「你現在先做一件事。每天早上起來,先把兩隻手泡在溫水裡,水溫四十度左右,泡五分鐘。泡完了慢慢握拳鬆開,握拳鬆開,做二十次。這個動作幫助消除晨僵,血液循環跑起來了,關節就活泛了。」
她在手機上記著。
「穴位教你一個。陽池穴,手腕背面正中間那個凹陷,兩根筋之間。」我在自己手腕背面按了一下,「這個穴位通達三焦,能溫通關節。每天按五分鐘,左右手都按。按的時候配合活動手指,慢慢屈伸。」
「那我平時要注意什麼?」
「三件事。第一,手別碰涼水。以後洗菜洗碗戴橡膠手套,尤其冬天。涼水刺激關節,會加重僵硬。第二,別提重物。你那個關節已經在發炎了,你再使勁攥著拎東西,等於在傷口上反覆摩擦。第三,少吃寒涼的東西,冷飲生冷水果控制一下。」
「需要吃藥不?」
「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。如果確診了,縣醫院會給你開正規的抗風濕藥。你聽醫生的按時吃,別自己停。中醫這邊配合穴位和熱敷,輔助消僵止疼。兩條腿走路,比單靠一邊管用。」
她付了二十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嘀咕,「類風濕,這個可不好整。」
「早期發現還有機會。怕的是那種拖了三五年,關節變形了才來的,那時候神仙也難。」
中午吃了碗面。王勝利煮的,放了點蝦皮和紫菜,咸鮮的。
吃到一半手機震了。馬鈞。
「他出門了,帶了指南針,又往鎮北去了。到了那塊地站了十來分鐘,看了看方位就走了。」
我回了兩個字:「記著。」
他在重新測量方位。新布局的第一步。但光測方位不算動手,他離真正下樁還遠著呢。
周六早上九點,劉萍帶著劉浩來了。
孩子進門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,跟上回不一樣。上回進門眼珠子滿屋轉,手腳沒停過。這回進來先看了我一眼,喊了聲大夫,然後自己找椅子坐了。
坐下之後腿還是在晃,但幅度小了,不像之前那種大幅度左右搖擺,而是腳尖輕點地,有節律的那種。
「劉浩,這一周在學校怎麼樣?」
他想了一下,「好一點了。」
「哪裡好了?」
「寫作業快了。以前兩頁田字格要寫一個多小時,現在四十多分鐘能寫完。」
「中間起來幾回?」
「兩回。」他說得很誠實,「一回喝水,一回上廁所。」
「以前呢?」
劉萍接話,「以前至少五六回,有時候寫著寫著就跑去玩了,忘了回來。」
「進步不小。」我看著孩子,「劉浩,你覺得你坐著的時候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?」
他又想了想,表情很認真,「沒那麼癢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以前坐著就覺得渾身癢,不是真癢,就是……難受,不動不行。現在好一點了,能忍住。」
這句話值一千塊。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把自己的身體感受用「癢」來形容,說明他不是不想坐住,是身體給他發出了錯誤信號。現在信號減弱了,他自然就能忍住了。
「手伸出來。」
脈象比上回穩了一檔。上回細數帶浮,這回還是細,但那個浮起來的躁動感輕了。心脈沒那麼跳了。
「舌頭。」
舌尖還有點紅,但比上回淡了不少,苔白膩的程度也減輕了。
「火在往下走。」我對劉萍說,「他的心火比上回收了至少三成,睡眠改善就是證據。睡得好了,腎水就能慢慢補上來,水上來了火就壓得住。」
劉萍眼睛亮的,「那還繼續做現在那些就行?」
「繼續。一樣不能停。零食斷著,湧泉搓著,捏脊做著,運動跑著。再加一個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食療。從今天開始,每天早上給他煮小米粥的時候放五顆蓮子,掰碎了煮爛。蓮子養心安神,從裡面往外補。晚上睡前,給他喝一小碗溫牛奶,牛奶里加一小勺蜂蜜攪勻。這兩樣不貴,但對他現在的體質剛好。」
劉萍記著。
「還有個事。」我看向孩子,「劉浩,你現在上課後半截坐不住的時候,你試著做一個動作。把手放桌子底下,攥拳頭,攥緊,心裡數三下,然後鬆開。攥緊數三下鬆開。你覺得渾身難受想動的時候就做這個,做完你會發現那個勁兒過去了。」
他眨了眨眼,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把那股勁兒用在拳頭上了。你身體裡有一股多出來的力氣,它到處亂竄,你給它找個出口,讓它從拳頭裡出去,其他地方就安靜了。」
他試著攥了一下拳頭,鬆開,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簡單吧?」
他點頭,「簡單。」
劉萍付了二十。走的時候劉浩跟我說了句「大夫再見」,聲音清楚利落。
他爸今天沒來。
「他爸呢?」我問劉萍。
「上班,周六走不開。但他這幾天脾氣好多了,沒吼過孩子。昨天晚上還陪他搭了半小時積木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你回去跟他說,陪孩子搭積木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。孩子搭積木能專注兩小時,說明他的注意力沒問題,只是需要找到那個頻道。當爹的願意蹲下來陪他玩,比站著吼他一百遍管用。」
她應了,帶著孩子走了。
王勝利把二十塊記上,今天第二筆,四十。
他收好帳本的時候說了句,「這小子看著確實不一樣了。眼神定了。」
「睡好了人就定了。你想你自己,要是連續幾天沒睡好覺,你也坐不住。」
他想了想,「也是。」
我把病案記上,寫了幾句:一周複診,睡眠改善顯著,心脈浮躁減輕,舌尖紅退。繼續穴位食療運動,加蓮子粥和溫牛奶。加入握拳法輔助課堂自控。兩周後再診。
寫完了坐著發了會兒呆。
七歲的孩子,身體信號亂了就坐不住。大人覺得他調皮搗蛋不聽話,其實他自己也難受。他說的那個「癢」,不是皮膚的癢,是氣血在體內亂竄的那種燥。火往上沖,人就靜不下來。
把火降了,水補了,信號就正常了。信號正常了,孩子自然就能控制自己了。
不用打,不用罵,不用吃那些讓人昏沉沉的西藥。
就是搓腳心,斷零食,早睡覺,跑夠步。
這些東西,哪個家長做不到?
做到的不是方法難,是大人自己先撐不住。
師父說過一句話,治小兒之病,先治其父母之心。
心定了,手才穩。手穩了,孩子才安。
關燈上樓,躺下。
手機亮了一下,馬鈞發的:「他今天又去了一趟荒地,這回帶了根竹竿,在地上量了距離。」
我看了一眼,沒回,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。
他在重新丈量。新的局還在紙上。
我還有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