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王勝利買的豆腐腦,兩碗,一咸一甜。
「你吃甜的還是鹹的?」
「鹹的。」
他把鹹的推過來,自己端甜的那碗,往裡加了一大勺白糖攪和。我看著他那碗白花的,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「你那個能吃?」
「你管呢。」
吃完了他去擦櫃檯,我坐著翻了兩頁師父筆記。翻到一段寫小兒五遲五軟的論述,順手抄了幾個要點在病案本上。
九點多進來個人。四十出頭的男的,穿工裝,手上有繭,臉上風吹日曬的那種粗糙。進門的時候腳步有點猶豫,站在門口掃了一圈,才往裡走。
我抬頭一看,認識。
劉建國。劉浩他爸。
但今天他一個人來的,沒帶孩子,也沒帶媳婦。
「坐。」
他坐下了,兩手擱膝蓋上,搓了搓掌心。不像來看病的樣子,倒像是有話要說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「孩子沒事吧?」我先問了一句。
「沒事,挺好的。」他趕緊說,「這兩天在家表現不錯,寫作業能坐住了,昨天晚上他媽說他睡著之後一翻身都沒翻。」
「那你今天來……」
他又搓了搓手,低著頭,半天憋出來一句:「大夫,我想問你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以前……打他。」
聲音很低,跟做了虧心事似的。
「打得狠嗎?」
「狠。」他沒抬頭,「有一回他作業寫到十點還沒寫完,我急了,一巴掌扇臉上了。還有一回他上課被老師叫家長,我回來拿皮帶抽了他,腿上起了印子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那時候覺得他不爭氣,覺得他故意氣我。現在想想……他那時候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?」
「是。」我沒拐彎,「他控制不住。他不是不想聽話,是身體不讓他聽話。你打他,他只會更緊張,更坐不住。」
他的手攥緊了,指節發白。
「那我是不是……把他打壞了?」
「沒有。」我看著他,「孩子沒那麼脆弱。但你以前那種方式,確實在加重他的問題。一個本來就心火旺、腎水不足的孩子,你再給他製造恐懼和壓力,他的火就更往上沖。」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大夫,我不是那種……我不是故意要打他。就是看他那個樣子,心裡著急,一急就上手了。打完了我自己也後悔,後悔完下回還那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你是著急,不是狠心。著急說明你在乎這個孩子。但在乎得用對方式。」
「那我現在該怎麼辦?」
「三件事。」
他抬起頭看著我,眼睛裡有點紅。
「第一件,從今天開始,不管他做了什麼,不動手。實在忍不住了,你自己出去站五分鐘,抽根煙也行,冷靜了再回來。你一旦動手,前面所有的努力全白費。孩子會記住你打他的那一下,忘掉你陪他搭積木的那半小時。」
他點頭。
「第二件,每天找一件他做得好的事,當著他面說出來。不用誇大了,就實話實說。比如今天寫作業只起來了一次,你就說,劉浩,今天比昨天好了,爸看到了。小孩子需要被看見。他以前被你看見的方式全是挨罵挨打,他就覺得自己哪兒哪兒都不行。你換一種看見他的方式,他慢慢就覺得自己行了。」
他又搓了搓手,「我不太會說那種話。」
「不會說就學著說。你當學徒的時候也不會和泥刷牆,現在不是也會了?」
他愣了一下,好像沒想到我知道他干裝修的。
「你媳婦跟我說過。」我說,「第三件事,陪他玩。」
「陪他玩?」
「對,陪他玩他喜歡的東西。搭積木、看螞蟻、拼圖、下棋,隨便什麼。每天半小時就夠。你蹲下來跟他一塊兒玩的時候,他覺得爸爸是跟他一夥的,不是站在對面的。這個感覺,比你花一萬塊給他報輔導班管用。」
他想了想,「他喜歡搭積木,搭那種樂高。」
「那你就陪他搭。他搭的時候你別指揮,讓他自己來。他問你了,你再幫。他搭歪了,別急著糾正,讓他自己發現。」
「行。」他站起來,從兜里掏錢。
「不收錢。」我說,「你今天不是來看病的。」
他站在那裡,手裡攥著二十塊錢,又塞回兜里。到門口停了一下,沒回頭,聲音悶悶的:「大夫,你覺得他會記恨我嗎?」
「不會。小孩子記性短。你現在變了,他能感覺到。感覺到了,以前的事就翻篇了。」
他推門出去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輕聲說了句,「這當爹的,還行。」
「嗯。」
「知道來問,就比那些打了不知道錯的強。」
我沒接話,把這段對話記在病案本上。寫了一句:治兒先治父,父心定則子安。
十一點來了個五十來歲的女的,右手食指中指發麻,早上起來最重,活動一會兒就好點。
「多長時間了?」
「兩三個月了。」
「哪根手指?」
「這兩根。」她舉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。
「夜裡被麻醒過沒有?」
「有,有時候麻得睡不著,得甩甩手才好。」
「做什麼工作的?」
「超市收銀的。」
我讓她把手腕伸過來,在腕橫紋那裡屈腕壓了六十秒。半分鐘不到她就說麻了,整個食指中麻得厲害。
「腕管綜合徵。」
「啥意思?」
「你手腕裡面有個通道,叫腕管,像個隧道一樣。裡面走著一根神經,叫正中神經,管你大拇指、食指、中指的感覺。你每天刷條碼、搬東西,手腕反覆屈伸,隧道裡面的筋腫了,把神經擠著了,所以手指發麻。夜裡人不動,體液往末梢淤積,腫得更厲害,麻就更明顯。」
她聽明白了,「那怎麼治?」
「三件事。第一,睡覺的時候手腕別彎著。你去藥店或者網上買個腕管支具,就是一個帶板子的護腕,睡覺戴著,讓手腕保持直的。神經不受擠壓,夜裡就不麻了。」
「第二,白天工作間隙,每一個小時停下來做一組拉伸。手臂伸直,手心朝上,另一隻手把指往下壓,壓到手腕前面有拉伸感,保持十五秒。反過來手心朝下再壓一次。一天做五六組。」
「第三,穴位。大陵穴,手腕橫紋正中間,兩根筋之間的凹陷。每天按三分鐘,按的時候配合緩慢屈伸手指,幫助松解腕管裡面的壓力。」
她在自己手腕上找了找,「就是這個坑?」
「對,按下去有酸脹感就對了。」
「要吃藥嗎?」
「先不吃。你把這三樣做兩周,如果夜裡不麻了,白天麻也減輕了,就繼續做。兩周沒改善,就得去醫院做個肌電圖,看神經卡壓程度。嚴重的可能要打封閉或者做小手術松解。但大部分人保守治療能好。」
她付了二十走了。
中午王勝利煮了面,這回放了西紅柿雞蛋,湯紅的,酸的。
吃到一半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出門了,去回春堂拿了個鐵盒子回來,長方形的,巴掌大小。回去就關門了,沒出來。」
鐵盒子。我想了想,回了一句:「能看到盒子上有沒有字或者符號?」
過了兩分鐘他回:「沒看清,他拿著的時候用布包著的,只露出來一角,像是鐵皮的。」
「繼續盯。」
我把手機放下,把面吃完了。
王勝利在旁邊看著我,欲言又止的樣子。
「想問就問。」
「他又搞什麼么蛾子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把碗放下,「但他去回春堂拿東西,說明他還有存貨。局破了不代表人廢了,他手裡的傢伙事兒還在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等。他拿個鐵盒子回去,不代表馬上就要動手。上回他從測方位到下樁花了多長時間?大半個月。他要重新布局,沒三五個月起不來。」
王勝利想了想,「那萬一他不走風水那條路了呢?換個法子搞你呢?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這人平時悶聲不響的,關鍵時候腦子還挺清楚。
「那就兵來將擋。」
他哼了一聲,把碗收了。
下午來了個帶孩子的媽,小女孩四五歲,鼻子底下兩道幹掉的血痂。
「大夫,我閨女老流鼻血,一周兩三次,都是早上起來的時候流。」
「流多大量?」
「不多,滴幾滴就停了,但每次都把被子弄髒了。」
「她是不是愛摳鼻子?」
小女孩在旁邊聽到了,把手趕緊背後面去了。她媽看了她一眼,「摳,天摳,說了也不聽。」
我蹲下來看了看孩子的鼻腔,拿手電照了一下。左側鼻中隔前下方,黏膜很薄,能看到細小的血管網,有一處結了痂,旁邊還有摳破的痕跡。
「這叫利特爾區,鼻子裡面血管最密集的地方。小孩子黏膜薄,血管淺,稍微一摳一碰就出血。不是什麼大毛病,絕大多數小孩的鼻血都是從這兒出的。」
她媽鬆了口氣,「那為什麼這麼頻繁?」
「兩個原因。第一,她摳。小孩子手閒不住,鼻子裡面結了痂她覺得癢就去摳,一摳就把新長的黏膜又弄破了,反覆結痂反覆破,形成循環。第二,乾燥。現在天氣干,屋裡暖氣或者空調吹著,鼻腔黏膜缺水,脆了,更容易破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兩件事就夠了。第一,去藥店買支紅黴素眼膏,注意是眼膏不是軟膏,眼膏更細膩。每天晚上睡前,用棉簽蘸一點,薄薄塗在她兩邊鼻腔裡面靠下的位置。這個能保濕,也能促進破損黏膜修復。連塗兩周。」
「第二,剪指甲。每三天給她剪一次,剪短了她想摳也摳不破。白天看見她手往鼻子上去了,別吼她,輕輕把手拉下來就行。小孩子摳鼻子是無意識的動作,你越說她越注意那個地方,反而摳得更頻繁。」
「就這樣?不用吃藥?」
「不用。你回去把屋裡放個加濕器,或者睡覺前在床頭擱盆水。鼻子不幹了,不摳了,兩周之內就不會再流了。」
她付了二十帶孩子走了。小女孩出門的時候手又往鼻子那兒伸了一下,被她媽拍了一巴掌拍下去了。
我在後面喊了一句:「別打手,輕輕拉下來就行。」
她媽回頭笑了笑,拉著閨女走了。
王勝利記帳,今天四十。
關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他鎖好柜子,站在門口穿外套。
「劉浩他爸今天來,你知道他為什麼不讓他媳婦知道嗎?」
我想了想,「不想讓媳婦覺得他慫。」
「男人嘛。」他拉上拉鏈,「做錯了事知道來問怎麼補,但不好意思當著老婆面承認。」
「人之常情。」
他推門出去了。
我坐在凳子上,把今天的病案記完。寫到劉建國那段的時候多寫了幾句:父親的改變往比母親難,但一旦變了,對孩子的影響更深。男孩子尤其需要父親的認可,這個東西是母親給不了的。
關燈上樓。躺下之前看了眼手機,馬鈞晚上八點發的最後一條:「他把鐵盒子擱桌上了,旁邊擺了那張重新畫的圖。燈開著,人坐那兒沒動。」
在想。
想就想吧。他想清楚了要動手,我再動。
翻了個身,閉眼。今天這覺應該能睡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