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聞到一股焦味。
王勝利站灶台邊上，手裡攥著鏟子，鍋里一攤黑乎乎的東西。
「這什麼？」
「煎雞蛋。」他面無表情把鍋端到水池子裡，嘩沖水，「火大了。」
我看了看那坨焦炭，沒忍住笑了一聲。他瞪過來一眼，把昨天剩的饅頭掰了兩半扔蒸鍋里熱著，又從柜子底下摸出一罐豆腐乳。
「湊合吃吧。」
饅頭就豆腐乳，也不賴。我吃了一個半，他吃兩個，誰也沒說話。
九點多一，進來個五十出頭的男人，瘦，臉色發暗，坐下來就摁著肚臍左邊那塊揉。
「哪裡不舒服？」
「這一塊，脹。吃完飯脹得厲害，不消化，打嗝，出來一股酸味兒。」
「多長時間了？」
「斷續續小半年，最近一個月嚴重了。」
「大便怎麼樣？」
「稀，不成形，有時候一天兩三次。」
我讓他把手伸過來。脈濡緩，右關尤弱。舌頭伸出來，淡胖，苔白厚膩，邊上齒痕深。
「脾虛濕困。」
他茫然地看著我。
「你脾胃的功能弱了，運化不動。吃下去的東西在肚子裡漚著，不往下走，產生的濕氣也排不出去，越攢越多。濕氣重了脾就更弱，脾越弱濕越重，套住了。」
「那為什麼會這樣？」
「你晚上是不是吃得多？」
他想了想，「確實，晚飯吃得晚，八九點才吃，有時候吃完就躺下看電視了。」
「就是這個。脾胃到了晚上本來就弱，你給它塞一大堆東西，還躺著不動，它化不了就堆在那兒。時間長了脾胃就罷工了。」
「兩件事。第一，晚飯減量，六點之前吃完，七分飽就行。吃完了出去散步二十分鐘，別躺著。」
他點頭。
「第二，穴位。中脘穴，肚臍上面四橫指，正中間。每天飯後半小時，用掌心順時針揉一百下，幫助脾胃運化。再加一個，陰陵泉，小腿內側，膝蓋下面那塊骨頭下方的凹陷。這個穴位排濕，每天按五分鐘，左右腿都按，到酸脹。」
「要吃藥不？」
「先不吃。你把習慣改兩周，如果腹脹減輕了、大便成形了，說明方向對了。兩周沒變化，再來開方子。你這個脾虛時間不短了，但根子在習慣上，習慣不改吃什麼藥都白搭。」
他付了二十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把藥抽屜關上，「又沒開藥。」
「他那個先不急著開。脾虛濕困的人，你一上來就給他吃藥，脾胃連藥都化不動，吸收不了等於白吃。先讓他把脾胃稍微養回來一點，後面如果需要開方子，效果才好。」
他哼了一聲，沒再說什麼。
十點出頭，手機響了。劉萍。
「大夫，我跟您說個事兒。」她聲音不太好聽，帶著那種忍著急的味道。
「說。」
「昨天學校小測驗，數學。劉浩考了五十八分，倒數第五。老師把卷子發回來，好多題他都會做，就是沒做完，後面五道大題空了三道。他自己回來也哭了，說想做但是來不及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跟他爸都沒說他，忍住了。但是我心裡慌，前面不是挺好的嗎？寫作業也快了，怎麼一考試就不行了？是不是又退回去了？」
我靠在椅背上，「沒退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你聽我說。寫作業和考試是兩回事。寫作業在家裡，環境熟悉，他可以按自己的節奏來，二十分鐘一組，中間能歇。考試不一樣，四十分鐘連著做，不能停，不能起來，周圍還有別的孩子翻卷子的聲音。對他來說，這是個全新的場景，難度比在家大得多。」
她沒說話，在聽。
「你想一下，他之前寫作業一個多小時才能寫完的東西，現在四十分鐘能做完了。但這個四十分鐘是在家裡、有間隔的情況下做到的。你現在突然讓他在一個緊張的環境裡連續專注四十分鐘不停，他還做不到。這不是退步，是他還沒練到那一步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練。從這周開始，每天寫作業的時候，拿出一組來模擬考試。計時，二十分鐘之內不停筆，不起來，不喝水，就跟在學校一樣。二十分鐘鬧鐘響了，不管寫沒寫完都停。」
「才二十分鐘夠嗎？考試可是四十分鐘。」
「他現在能連續專注的極限就在二十分鐘左右，你不能一下子要求四十分鐘。先練二十分鐘，練一周，穩定了，加到二十五分鐘。再一周加到三十分鐘。慢慢往上加，別急著一步到位。」
她記著，我能聽到筆尖在紙上劃的聲音。
「還有，考試之前教他一個事兒。拿到卷子先不動筆，深吸一口氣，用鼻子吸四秒鐘，然後用嘴慢慢呼出來六秒鐘，做三次。這能幫他把緊張的勁兒壓下去。人一緊張，心火就往上沖，腦子就亂了，越急越做不快。」
「那他說來不及的那幾道題……」
「你看那幾道題他是不是真不會。如果他回家能做出來，說明不是能力問題是時間分配問題。你跟他說一個原則，考試的時候先做會做的，不會的空著往後跳。別卡在一道題上死磕，磕五分鐘做不出來，後面的時間全沒了。」
「這個我跟他說過，但他做著做著就忘了。」
「正常。七歲半的孩子，你跟他講道理他聽得懂但做不到，因為他還沒形成習慣。你要把這個變成操作步驟。每天模擬的時候就練，碰到不會的題，舉一下手，代表跳過了。舉手這個動作是個提醒，讓他的身體記住這件事。練十次二十次，考試的時候他自然就會跳了。」
劉萍在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大夫，那他這個考試成績……」
「別看成績。」我直接打斷她，「他現在這個階段，你要看的是過程，不是結果。他能坐住了，能寫完了，能不跟同學起衝突了，這些全是進步。成績會跟著來的，但它是最後來的那一個。你現在盯著成績看，等於還沒學會走就讓他跑。」
她長出了一口氣，「行，我知道了。那五十八分的事兒我不提了。」
「對。他自己哭了，說明他在乎。在乎就好，你不用額外再給他壓力。回來抱他，跟他說，媽知道你盡力了，下回咱們再練就快了。夠。」
「好。」
掛了電話。
王勝利在旁邊擦了半天同一個瓶子，明顯在聽。
「你說這孩子能跟上不？」他問。
「能。他腦子不笨，搭積木那個邏輯思維比一般孩子強。就是他的注意力系統還沒完全恢復過來，需要時間。你想，他前面七年多都是那個狀態，你讓他一個月就變成學霸，不現實。」
「那得多久？」
「三個月到半年。快的話期末考試就能看出變化。」
他把瓶子放回去，「那也行。」
中午吃了碗面。王勝利下的，放了點紫菜蝦皮。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。
馬鈞。
「他今天在屋裡沒出門，但下午叫人送了一袋東西進去，布袋子，看著沉，像是土。」
土。
我想了一下，回了兩個字：「什麼土？」
過了五分鐘，「不清楚，送東西的人開麵包車來的，車上還有泥點子，像是從工地或者野外來的。」
我把手機放下，接著吃麵。
他要土，說明新局還是要落在地上。不管他怎麼畫圖測方位，最終都得在實地動手。只要他動手，就有痕跡。有痕跡，就攔得住。
下午來了個三十來歲的女的，右邊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，說一到下午就犯，疼起來眼睛都睜不開。
問了問，月經前後加重，平時睡眠淺，容易急躁。脈弦細，舌邊微紅。
肝血不足，風陽上擾。
教了她按揉太陽穴和風池穴的方法，囑咐她別熬夜，經前一周喝枸杞菊花茶清肝養血，實在疼得厲害就吃一粒布洛芬，不用硬扛。
收了二十。
關門的時候天色暗了。王勝利鎖好柜子往外走，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那個考試的事兒，你說練二十分鐘再加，能行嗎？」
「能。人的專注力跟肌肉一樣，練才能長。你一下子讓他舉一百斤他舉不動，但你從十斤開始加，慢慢他就能舉五十斤了。」
他點了下頭，出去了。
我坐了一會兒，把病案記上。寫到劉浩那段的時候多加了一句：治多動症的孩子，最怕家長把波動當退步，一慌就前功盡棄。穩住大人，孩子自然穩。
關燈上樓，躺下。
馬鈞最後那條消息還亮在屏幕上。一袋土。
他在攢材料。
不急。讓他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