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兩天沒什麼人來。
王勝利照常早上到，今天帶了兩個肉包子，放桌上的時候還嘟囔了一句，「包子鋪漲了五毛。」
我拿起一個咬了口，豬肉大蔥的，油浸出來滴在紙上。
「漲就唄，你還能不吃？」
他哼了一聲沒接話，去後面整理藥櫃了。
九點剛過，手機響了。不是馬鈞，是個陌生號碼。
接起來，對面是個女的聲音，帶著點急。
「大夫，我是劉浩他媽，劉萍，前天帶孩子來看的那個。」
「記得，怎麼了？」
「大夫，零食這個事兒，我們斷不了。」
她語速快，能聽出來這兩天憋了不少火。
「昨天把家裡薯片全扔了，他放學回來找不著，在地上打滾，又哭又鬧，鬧了快一個小時。他爸沒忍住，吼了一頓，孩子哭得背過氣去了。後來他奶奶心疼，偷偷塞了一包餅乾給他。今天早上我發現的時候，已經吃了半包了。」
她喘了口氣，「大夫，我這怎麼弄啊？」
我靠在椅背上，聽她說完。
「你聽我說。第一件事，別怪奶奶。老人心疼孫子是天性，你跟她吵也沒用，只能讓她理解為什麼要斷。你回去跟她說，不是餓著孩子，是這些東西在燒他的身體，他上課坐不住，跟這個有直接關係。你用她能聽懂的話說，別講中醫理論，就告訴她，醫生說了，再吃這些東西病就好不了。」
「我說，她不信。」
「那你換個說法。你跟她說，大夫講的，這孩子體質特殊，吃零食會犯病，跟過敏一樣。老人怕孩子犯病，比怕餓肚子管用。」
她頓了一下，「行，我試。」
「第二件事，孩子打滾那一個小時，你和你老公是怎麼處理的？」
「開始哄，哄不住就急了，他爸就吼了。」
「錯了。他鬧的時候，你們不哄也不吼，就在旁邊待著，不理他。他鬧給誰看？給你們看。你們一有反應，不管是哄還是罵，他就知道這一招管用，下回繼續。你們不理他，他鬧一會兒發現沒人搭理，自己就停了。」
「那萬一他直鬧呢？」
「不會一直鬧。第一次可能鬧一個小時，第二次就半小時，第三次可能十幾分鐘就不鬧了。但你們中間只要有一次妥協了，前面全白費，他知道只要堅持鬧就能贏，下回會鬧得更厲害。」
她沉默了幾秒。
「那他奶奶那邊……」
「你跟孩子奶奶單獨談一次。態度好一點，別帶著火氣。跟她說，您疼孫子我知道，但現在這個情況，您越心疼他，他病越好不了。咱忍這一兩周，過去了他自己就不想吃了。老人不是不講理，是沒人好跟她說。」
「好……我回去試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家裡別存零食了，大人也別吃。你們當著他面吃薯片然後告訴他不能吃，那跟耍流氓一樣。他憑什麼？」
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「行，我把我老公的花生米也收了。」
「對全家一起來，別光要求孩子一個人。」
「大夫，那穴位那些我在做，湧泉穴他倒是不反抗，搓腳心的時候還笑，說癢。內關穴他不讓按，說疼。」
「癢是對的，說明氣血在走。內關穴酸疼是正常反應，你按的時候力道輕一點，別使大勁。他說疼你就減一半的力，按的時間拉長，三分鐘改成五分鐘，慢慢來。小孩子怕疼是本能，你別跟他較勁。」
「那捏脊呢？」
「捏脊做了沒？」
「做了，他趴著倒是挺配合，就是我手法不太對，捏到一半他說疼。」
「你是不是捏得太緊了？捏脊不是擰他的肉，是兩手拇指和食指把皮膚捏起來，往上推著走。力道夠把皮膚提起來就行，別使蠻勁。你回去試，先在你自己胳膊上練兩回手感。」
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「別著急，才三天。你別指望三天就看見變化，至少一周才能看出來他睡眠好沒好。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一件事，堅持。堅持做那四件事，別斷。」
她應了，掛了電話。
我把手機放下，喝了口水。
王勝利從後面探頭出來，「誰啊？」
「前天那個多動症小孩的媽，斷零食斷不了，家裡鬧翻天了。」
他想了想，「那確實難。我小時候我媽不讓我吃糖，我偷我姐攢的水果糖，被發現了挨了一頓揍。」
「揍完你還吃嗎？」
「吃，偷著吃。」
「所以說揍沒用。」
他嘿了一聲，去擦櫃檯了。
十點半來了個人，四十出頭的男的，右手捂著左肩。
「大夫，我這肩膀，昨天搬東西閃了一下，今天抬不起來了。」
我讓他坐下，「抬給我看看。」
他試著往上抬左胳膊，到九十度左右就停了，臉上一陣抽。
「往後呢？」
試著往後背手，到腰就不行了，齜牙咧嘴的。
「之前有沒有肩膀不舒服的時候？」
他想了想，「有，之前偶爾酸，但沒疼過。」
我按了按他肩峰下面的位置，他嘶了一聲。
「這不是閃的。你這個是肩袖損傷，搬東西只是誘因，底子早就有問題了。你是幹什麼工作的？」
「裝修，刷牆。」
「刷牆要舉著胳膊，對吧？一天舉幾個小時？」
「差不多，有時候一天六七個小時。」
「就是這個。你肩膀里有四塊肌肉，像四根繩子一樣拉著胳膊骨頭，讓它在關節窩裡轉。你長期高舉著手臂幹活，這四根繩子反覆摩擦肩峰底下那塊骨頭，磨久了就起毛了，甚至可能有小撕裂。昨天搬東西那一下，等於在傷口上又撕了一把。」
他臉色不太好看，「那要不要手術？」
「先不用想手術。你去縣醫院拍個核磁，看看肩袖撕裂的程度。如果是部分撕裂，保守治療能好。完全斷裂了才考慮手術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辦？」
「三件事。第一，最近兩周別舉胳膊過頭，你那個刷牆的活先停了。我知道停工沒收入，但你現在不停，以後這條胳膊廢了，你一輩子都刷不了。」
他咬了咬牙點頭。
「第二，冰敷。回去拿毛巾包冰塊，敷肩膀疼的地方，一次十五分鐘，一天三次。消炎止疼。過了三四天不那麼疼了，換成熱毛巾敷，促進癒合。」
「第三，穴位。肩髃穴，胳膊平舉的時候肩頭那個凹陷。你現在舉不起來，那就讓你老婆幫你按，每天五分鐘。再加一個，曲池穴，肘彎外側那個骨頭邊上。這兩個穴位通肩臂經絡，配合著熱敷效果好。」
「等核磁結果出來，如果是小撕裂，兩周後我教你鐘擺運動和外旋訓練，慢慢恢復。急不來，肩袖的東西三個月起步。」
他付了二十走了，出門的時候胳膊還垂著，步子倒是快了點。
中午吃了碗粥，王勝利熱的，加了前天剩的饅頭。
吃完手機震了一下。馬鈞。
「他在屋裡寫東西，寫了一上午，紙上畫的像是地圖，但我看不清細節。紙袋子還在桌上，沒打開過。」
我回了一個字：「等。」
他要重新布局，就讓他畫。畫得出來是他的本事，落不落得下去是另一回事。鎖龍口那邊有人盯著，荒地那邊也有人看著。他只要動手，我就知道。
下午來了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，說嘴巴一張一合的時候右邊腮幫子咔嚓響，有時候還疼。
顳下頜關節紊亂。
問了問，他有磨牙的毛病，加上最近趕畢業論文壓力大，嚼口香糖嚼得狠。
「兩件事。第一，口香糖停了，別嚼硬的東西，牛肉乾甘蔗全戒。讓你的關節歇著。第二，每天拿熱毛巾敷腮幫子十分鐘，敷完了張嘴閉嘴慢慢活動，別使勁，感覺到咔嚓就停。」
「穴位教你一個，下關穴。耳朵前面，顴骨弓下面那個凹陷，閉嘴的時候能摸到，張嘴就消失了。閉著嘴按這個位置，每天三分鐘，松解關節周圍的肌肉。」
「還有，你晚上磨牙，去口腔科做個咬合墊，睡覺戴著，保護你的關節盤。那個東西不貴，管用。」
小伙子付了二十，走的時候試著張了張嘴，響了一聲，沖我尷尬笑了笑。
王勝利記帳，今天六十。
關門的時候他問了一句，「那個多動症的孩子，你覺得他媽能堅持下來嗎？」
「不好說。」我把病案本合上，「治孩子的病，有一大半是在治家長。家長撐住了，孩子就好了。家長先垮了，誰也沒轍。」
他想了一下，「那個爹看著脾氣挺大的。」
「脾氣大的爹，往是最著急的爹。著急說明他在乎。在乎就有希望。」
他點了下頭，拎包出門了。
我坐在凳子上發了會兒呆。窗外天色暗下去，街燈一盞一盞亮了。
想起師父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，治人容易治心難，治心容易治習難。
習慣這個東西，長在骨頭裡的。你想把它拔出來，得一根一根慢慢抽，急了就斷在裡面，比不拔還麻煩。
劉浩那個孩子，聰明得很。他的問題不在腦子，在環境。環境變了，他自然就變了。
但環境是誰？是他爸，他媽，他奶奶，他的零食櫃，他的作業桌，他的手機屏幕。
這些東西，比任何藥方都難開。
關燈上樓，躺下之前看了眼手機。
馬鈞最後一條消息，八點半發的：「他把紙撕了，又重新畫。」
我沒回。
他在糾結。糾結就好。糾結說明他還沒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走。他想不清楚，我就有時間。
翻了個身，閉眼。
今天難得，沒多想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