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醒得早,五點多天還沒亮就睜眼了。躺了一會兒沒再睡著,索性起來翻了會兒師父筆記。
下樓的時候王勝利已經在了,桌上一碗小米粥,一碟鹹鴨蛋,切開的,蛋黃冒油。
「今天起這麼早?」
「睡不著。」他沒抬頭,在那兒擦藥櫃。
我喝了口粥,稠的,米粒都化了,甜絲絲的。鹹鴨蛋咬一口,黃沙的,配粥正好。
九點一刻,門被推開。
進來一男一女,三十五六歲的樣子,男的穿深色夾克,女的抱著個小書包。中間夾著個七八歲的男孩,瘦,個子不高,一進門眼珠子就開始四處轉。
還沒坐下呢,孩子的手已經摸上了櫃檯邊上的藥秤,撥拉了兩下秤砣。
女的趕緊把他手拽回來,「別動!」
孩子手被拽了一下,也沒當回事,扭頭去看牆上貼的穴位圖,腳底下也沒停,原地踮了兩下腳。
「坐那兒!」男的沉著臉,指了把椅子。
孩子看了他爸一眼,坐了。但屁股剛挨上凳面,兩條腿就開始晃,左右晃著,鞋底在地上磨出細碎的聲響。
女的嘆了口氣,「大夫,你看這孩子。」
「什麼情況?」
「學校老師說他多動症,讓我們去醫院看。去了,做了量表,醫生說確實是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,建議吃藥。我們沒敢給他吃,想先問您有沒有別的法子。」
「多大了?」
「七歲半,一年級。」
「老師怎麼說的?」
女的從包里掏出張紙條,展開,是班主任寫的。字不多,大意是:課堂上坐不住,小動作多,前幾分鐘能聽,過一會兒就開始扭來扭去,跟同桌說話,摸文具盒,啃鉛筆。寫作業拖拉,別人二十分鐘能做完的他要一個多小時,中間起來喝水上廁所玩橡皮,坐回來又忘了寫到哪兒了。
「在家也這樣?」我問。
男的說話了,聲音硬,「在家更嚴重。看電視能看,一寫作業就跟屁股底下有針似的,五分鐘起來三回。說他吧他當沒聽見,急了吼他一頓,消停兩分鐘又恢復原樣。」
我看了孩子一眼。
坐在那兒,腿還在晃著,手指頭無意識地摸著椅子扶手上的螺絲釘,眼睛盯著我看了兩秒,又轉去看門口停的一輛自行車。
「你叫什麼?」
他回過頭,「劉浩。」
「劉浩,你覺得你上課坐不住嗎?」
他想了一下,很認真地想了一下,「坐得住啊,就是老師講的沒意思。」
他媽趕緊插嘴,「你看你,什麼叫沒意思——」
我抬手止住她。
「那你做什麼的時候能坐住?」
「搭積木。」他說得很快,「還有看螞蟻。我們樓下有一窩螞蟻,我能蹲著看半個小時。」
搭積木,看螞蟻。半小時。
這就夠了。
「手伸過來。」
孩子的手小,脈細數,心脈偏浮。舌頭伸出來,舌尖紅,中間苔白稍膩,整個舌體偏嫩。
「睡覺怎麼樣?」我問他媽。
「不好,翻來覆去,踢被子,有時候說夢話。早上起來也不精神,磨磨蹭。」
「吃飯呢?」
「挑食,正經飯不愛吃,零食倒是吃不停。薯片餅乾那些,手裡不斷。」
「大便?」
「不太規律,有時候兩天一次,有時候稀。」
我把手收回來,看著這兩口子。
「孩子確實有多動的表現,但我得跟你們說清楚一件事。這種情況,不是腦子有問題,也不是故意跟你們作對。」
男的臉色緩了一點。
「中醫看這個,講的是心腎不交、陰虛陽亢。我解釋給你們聽。」
我指了指自己的頭和腰。「心在上屬火,腎在下屬水。小孩子本來就陽氣足,火旺,但腎陰還沒長全,水不夠。正常情況下,水能壓住火,人就靜得下來,坐得住。他現在是火在上面冒著,水在下面跟不上,心神就散了。散了之後他控制不住自己,不是不想控制,是真控制不了。」
「那為什麼有的孩子不這樣?」他媽問。
「每個孩子體質不一樣。但你們有幾件事加重了他的問題。第一,零食。薯片餅乾這些東西,又熱又燥又沒營養,吃進去等於給心火加柴。他本來火就旺,你再拿乾柴填,能不動嗎?第二,睡眠差。腎陰是在深睡眠的時候長的,他翻來覆去睡不實,陰就補不上來。第三——」
我看了男的一眼。
「第三,吼他。」
他沒吱聲。
「孩子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,你在旁邊吼,他心裡一緊,火更往上沖。越緊張越坐不住,越坐不住你越吼,惡性循環。」
他媽眼眶有點紅了。
「不吃藥能好嗎?」她問。
「先不吃藥。四件事,做一個月再看。」
我看向孩子,「劉浩,你也聽著,有些事你自己要記住。」
他正在摸椅子扶手,聽到我叫他名字,手停了,看過來。
「第一件,零食斷了。從今天開始,薯片餅乾糖果飲料全停。餓了就吃正經飯,米饅頭麵條隨便吃。你的身體現在就像一個鍋,鍋底火太大,水快燒乾了。零食就是往火里扔柴,你不扔柴,火慢慢就小了。」
「那能吃水果嗎?」他媽問。
「能,但別吃太涼的。香蕉蘋果可以,西瓜冰棍不行。」
「第二件,穴位。教你們三個,回家每天做。」
我讓孩子站起來,把他袖子捲起來。「第一個,內關穴。手腕橫紋往上三橫指,兩根筋中間。」我按了一下他的手腕內側,「這個穴位安心神。每天晚上睡前,他媽按著這裡,左右手各揉三分鐘,揉到他說有點酸脹就對了。」
孩子被按著的時候扭了一下,「有點疼。」
「第二個,湧泉穴。腳底板前三分之一的位置,腳趾彎的時候那個凹下去的地方。」我在自己腳上比劃了一下,「每天晚上睡覺之前,先泡腳五分鐘,泡完用手掌搓腳心,左右各搓一百下,搓到腳心發熱。這個穴位引火歸元,把上面亂竄的火往下拉,拉回腎里去。火下來了,人就安靜了。」
他媽在手機上記著。
「第三個,捏脊。每天早上起來或者晚上睡前,讓孩子趴在床上,從尾巴骨那裡開始,兩手捏著脊柱兩邊的皮肉,一路往上捏到脖子根。捏六遍。這個調脾胃,脾胃好了吃飯香了,營養吸收上來了,腎陰才有材料去長。」
「第三件事,運動。」
我看著他倆,「每天放學之後,讓他在外面跑夠四十分鐘再回來寫作業。跑步、跳繩、踢球都行。小孩子本來陽氣就旺,精力多,你不讓他釋放出去,回來坐著寫作業那肯定坐不住。先放電,放完了再學習,效率能翻一倍。」
「四十分鐘夠嗎?」他爸問。
「夠了。跑累了回來,你給他倒杯溫水,歇五分鐘,再寫作業。你會發現他坐得住了。」
「第四件,最重要的一件。」
我盯著男的。
「寫作業的時候,別盯著他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你坐旁邊盯著他,他心裡有壓力,越有壓力越浮躁。你讓他自己寫,給他定個時間,比如二十分鐘一組。二十分鐘鬧鐘響了,不管寫沒寫完,停下來,讓他站起來喝口水活動兩分鐘。兩分鐘到了,坐回來接著寫下一個二十分鐘。」
「二十分鐘他能寫多少?」
「開始可能只寫兩三道題。沒關係,他慢慢適應了,二十分鐘能寫五道六道。你不要看他寫了多少,你看他坐沒坐住這二十分鐘。坐住了,就是進步。」
「那寫錯了呢?」
「寫完了再說。寫的過程中不糾正,不打斷。打斷一次他就得重新集中注意力,小孩子重新集中一次要花三到五分鐘,你打斷他三回,他半小時就廢了。」
他媽一直在記,男的站在那兒,手插在兜里,臉上的表情在變。
我又看向孩子。
「劉浩,你覺得你搭積木的時候你專心嗎?」
「專心啊,我搭了一個城堡,搭了兩個小時。」
「兩個小時你沒站起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說明你能專心。只是課堂上那些東西你還沒找到興趣。你的腦子沒問題,聽到了沒?」
他使勁點了一下頭。
「好了,回去按我說的做。一個月後來複診。零食斷了,穴位做了,運動夠了,寫作業的方式改了。一個月後你告訴我他變化大不大。」
他媽把小本子收好,男的從兜里掏錢。
「多少?」
「二十。」
一家三口往外走。孩子走到門口,扭頭看了看藥柜上那個銅秤砣,伸手想摸又縮回來了,看了我一眼。
「想看就看。」我說。
他跑回來拿起秤砣翻了翻,「這個多重?」
「二兩。」
「那四個就是半斤?」
「你算得挺快。」
他咧嘴笑了一下,把秤砣放回去,跑出門追他爸媽去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翻帳本,「這孩子挺機靈的。」
「機靈著呢,就是精力沒地方使。」
「他爸看著挺凶。」
「凶有什麼用,越凶孩子越反著來。」
他哼了一聲,把二十塊記上了。
快中午的時候又進來個人,五十來歲的女的,說右手大拇指彎了之後彈不直,卡住了一樣。
彈響指。跟之前那個貨車司機一樣的毛病。
教了她溫水泡手、按壓掌指關節、拉伸拇指的三個方法。囑咐她少玩手機,少捻佛珠——她手腕上纏著一串,看那磨損程度是天轉的。
付了二十走了。
中午王勝利煮了掛麵,我吃了一碗半。吃完坐著發了會兒呆,腦子裡想的不是陳寶山,是剛才那個孩子。
七歲半,搭積木能搭兩個小時,看螞蟻能看半小時。這種孩子根本不是注意力有缺陷,是注意力有選擇。他對感興趣的東西專注得很,對沒意思的東西就散了。
所有人都盯著他「動」的那一面,沒人看到他「靜」的那一面。
師父以前說過一句話,我寫在病案本里了:動靜之間,是孩子的天性。把靜的那一面養起來,動的那一面自然就收了。
下午沒什麼人來。四點多進來個老頭,說腳後跟疼,早上下床第一腳疼得厲害,走幾步就好了,到下午又開始疼。
足底筋膜炎。
教了他拿網球踩著前後滾、靠牆蹬腿拉伸小腿肌腱、按揉太溪穴的方法。囑咐他換雙厚底軟鞋,別穿平底布鞋了。
付了二十走了。
關門前王勝利算帳,今天六十。
他把帳本合上的時候說了一句,「那個多動症的孩子,你覺得一個月能好嗎?」
「好不了。」我說。
他看過來。
「一個月能看到變化,但好不了。這種事急不來,至少三個月起步。關鍵還不在孩子身上,在他爸媽身上。大人不改,孩子改不了。」
他想了想,點了下頭,拎包走了。
我坐了一會兒,記完病案,關燈上樓。
躺下之前看了眼手機,馬鈞沒來新消息。
安靜的一天。
但安靜往在大事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