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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氣出來的疙瘩

2026-08-13 11:45:35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一覺睡到六點多,難得。

  下樓的時候聞到煮雞蛋的味道,王勝利在灶台邊上站著,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,三個雞蛋在水裡翻滾。

  「今天雞蛋。」

  「劉萍送的那一兜,不吃就放壞了。」

  他還切了半根黃瓜,擺在碟子裡,旁邊擱了一小撮鹽。我坐下來剝雞蛋,蛋白嫩的,蛋黃剛好凝固,不老不嫩。配著黃瓜蘸鹽吃,清爽。

  吃到一半,王勝利端著自己的碗過來坐下,喝粥。

  「昨天那個去荒地看的事……」

  「沒事了。」我說,「他的局廢了,短時間翻不起來。」

  他點了下頭,沒再問。

  九點剛過,進來個四十來歲的女人。穿著件深灰色棉服,頭髮扎著馬尾,進門的時候右手一直按著左邊胸口往上一點的位置,走路有點縮著肩。

  

  坐下來之後手還擱在那裡,臉上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下決心來看的表情。

  「大夫,我這胸裡頭有個疙瘩。」

  聲音壓得低,好像怕別人聽見似的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
  「去年體檢查出來的,B超說是乳腺增生,有個結節,一點二厘米。當時醫院說半年複查一次,不用治。可是我這幾個月越來越疼,來月經之前脹得不行,硬邦邦的,摸著比以前大了。」

  「複查了沒有?」

  「上個月去的,說長到一點六了,還是良性的,分級是三級。醫生說再觀察。可我心裡不踏實,我媽就是乳腺癌走的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她眼圈一紅,沒哭出來,咬了下嘴唇忍住了。

  「三級是良性可能性大,不用太擔心。」我說,「但我理解你的心情,有家族史確實得重視。我先看你整體情況。」

  讓她把手伸過來。脈弦細,左關尤其明顯,弦得像撥琴弦似的。舌頭伸出來,舌淡紅偏暗,苔薄白,舌邊有些微的紫氣。

  「月經規律嗎?」

  「規律,但經前一周就開始胸脹,脹到來了月經才鬆快。」

  「脾氣怎麼樣?」

  她愣了一下,「不太好,容易生悶氣。我老公不著家,孩子上初中不聽話,婆還總挑我毛病。」

  「生完氣之後,是不是胸口這塊兒更堵得慌?」

  「對,一生氣就覺得裡面硬邦邦的,呼吸都不順。」

  「你這個結節,是氣出來的。」

  她看著我。

  「我跟你講清楚。中醫講肝主疏泄,管情緒流通。你心裡有氣,發不出來,肝氣就堵住了,叫肝鬱氣滯。氣堵在哪裡,哪裡就出問題。你這個氣長期堵在胸脅部位,氣滯了血也跟著瘀,時間久了,氣和血裹在一起,就結成了有形的東西。西醫叫結節,中醫叫癥瘕、乳癖,根子都是一個——氣不通。」

  她聽著直點頭,「那我以前吃的那個逍遙丸有用沒?」

  「你吃了多長時間?」

  「斷續續吃了半年,有時候想起來就吃,忘了就不吃。」

  「逍遙丸方向是對的,疏肝理氣。但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等於沒吃。而且你光吃藥不管情緒,等於一邊疏通一邊堵,疏不贏堵的。」

  她苦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三件事,先做一個月。」

  她掏手機準備記。

  「第一,穴位。教你兩個,針對性強的。」

  我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位置。「膻中穴,兩乳之間正中間那個點。這是氣會,全身氣機的樞紐。你每天晚上睡前,用大拇指按在膻中穴上,順時針揉一百下,力道不用大,揉到裡面有酸脹感就行。揉的時候配合深呼吸,吸氣肚子鼓起來,呼氣肚子收回去,呼的時候把氣慢慢放出來。」

  「就光揉這個?」

  「還有一個。太沖穴,腳背上,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那條縫,往腳背方向摸,摸到兩根骨頭交匯的那個凹陷。太沖是肝經的原穴,相當於肝的出氣口。你心裡堵得慌的時候,使勁按這個穴位,按到酸疼為止,左右腳各按三分鐘。氣往下走了,胸口就鬆了。」

  她在自己腳上隔著鞋比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兩個穴位,一個管散,一個管泄。膻中散胸口的結,太沖泄肝里的火。兩個配合著用,比吃逍遙丸還直接。」


  「第二,情緒。」

  我看著她,「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愛生悶氣,對吧?」

  她點頭。

  「生氣不可怕,悶著才可怕。你每次生氣的時候,氣往胸口一頂,你咽回去了,忍住了,沒發出來。你以為忍了就過去了,但身體記住了。每忍一次,肝氣就多堵一層,日積月累,就長東西。」

  「那我怎麼辦?我也不能當著孩子面跟婆婆吵啊。」

  「不讓你吵架。生氣的時候,找個沒人的地方,深呼吸十次,每次呼氣的時候嘴巴張開,噓——把氣從嘴裡送出來。中醫講肝對應的聲音是噓,你噓出來,等於給肝開了個口子。」

  她試著噓了一下,有點不好意思。

  「別笑,回家自己一個人做。實在不行,找個枕頭捶兩下也行。總之要給氣找條出路,別悶著。你那個結節,說白了就是你替自己的情緒背的債。你不解決情緒的問題,吃什麼藥都是白搭。」

  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第三,食療。每天早上泡一杯玫瑰花茶,三四朵就夠,加兩顆紅棗。玫瑰疏肝理氣,紅棗養血。喝一個月。另外,晚上可以拿絲瓜絡五克煮水當茶喝,絲瓜絡通經絡、散結節,便宜得很,藥店一塊錢能買一大把。」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插了一句,「絲瓜絡有,兩塊錢一包。」

  「回去買一包。」我對她說,「一個月之後來複查B超,看大小有沒有變化。如果縮小了或者沒長,說明方向對了,繼續做。如果還在長,我再給你開方子,用柴胡疏肝散加減。」

  她記完了,把手機收起來。

  「大夫,那我這個會不會變成……癌?」

  「三級結節,良性可能性大,不用自己嚇自己。但你要做到兩件事:第一,每半年複查一次B超,盯著它。第二,把情緒管好了。大多數乳腺結節,氣順了它就消了。你越怕它,越焦慮,反而幫了它的忙。」

  她站起來,鬆了口氣的樣子,「謝謝大夫。」

  「二十。」

  她付了錢往外走,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,「我婆婆要是知道我這病是氣出來的,她該高興了。」

  我笑了一下沒接話。

  王勝利記完帳,嘀咕了一句,「這種病多不多?」

  「多。你去體檢中心看,十個女的有六七個乳腺增生。大部分都是氣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那藥店該進點玫瑰花。」

  「進吧,不貴,賣得動。」

  他拿筆記了個小本子上。

  快十一點的時候進來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瘦高個,坐下來就咳了兩聲,清嗓子。

  「大夫,我這嗓子,總覺得有痰,但咳不出來。吐出來全是白沫子,不是那種黃痰。三四個月了。」

  「抽菸嗎?」

  「抽,二十多年了,一天一包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根兒了。」

  他臉色有點訕。

  「我不跟你說戒菸的廢話,你聽了二十年了肯定不愛聽。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。」

  我讓他張開嘴,手電照了一下咽喉。黏膜暗紅,輕度充血,但沒有潰瘍沒有新生物。

  「你這叫慢性咽炎。煙裡面的焦油和熱氣,每天從嗓子裡過,相當於拿砂紙蹭了二十年。黏膜糙了,分泌功能亂了,老是覺得有東西但吐不出來。這是炎症,是黏膜的慢性損傷。」

  「那吃消炎藥沒用?」

  「沒用。很多人慢性咽炎當炎症治,抗生素一輪一輪地吃,壞了腸胃嗓子還是那樣。因為根本就不是細菌的問題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三個事。第一,含片別吃了,越吃越依賴。嗓子不舒服的時候,拿鹽水漱口,半杯溫水加一小撮鹽,含在嘴裡仰頭咕嚕咕嚕三十秒,吐掉。一天兩三次。鹽水能清潔黏膜,消腫。比含片管用還不花錢。」

  他點頭。

  「第二,穴位。天突穴,喉結下面那個凹陷。用中指輕輕按,不使勁,按到有酸脹感,每天按三分鐘。這個穴位利咽化痰。再配一個,照海穴,腳踝內側正下方。這個穴位管腎水上潤喉嚨。天突從上面開,照海從下面補,嗓子的乾燥感能減輕。」

  「第三,少說話。」


  他笑了,「我做銷售的,不說話不行啊。」

  「那就說話之間多喝溫水,讓嗓子歇著。別扯著嗓子喊,能小聲說就小聲說。晚上回家少說話,給嗓子留修復的時間。」

  「那煙呢?」

  「你要是能減到半包,嗓子能好五成。戒了能好八成。剩下那兩成是二十年的老底子,慢養。我不逼你戒,但你自己掂量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,「我試減吧。」

  「行,一個月後來看。」

  付了二十走了。

  中午王勝利煮了麵條,還是荷包蛋。我吃著面,手機震了一下。

  馬鈞。

  「他今天出門了,去了回春堂,待了一個多小時,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紙袋子。臉色比昨天好點了。」

  回春堂。

  我放下筷子想了想。回春堂是陳寶山以前的據點,他去那裡要麼是拿東西,要麼是找人。

  回了一句:「盯緊紙袋子裡是什麼。」

  過了五分鐘,馬鈞回:「沒看見,他回屋就鎖門了。」

  我把手機擱下,繼續吃麵。

  他不會就這麼認了。一個布了大半年的局被人一夜之間廢掉,換誰也咽不下這口氣。

  但現在不急。他要動手,還得從頭再來。從頭再來就得幾個月,幾個月里他每走一步我都能知道。

  吃完面,把碗放水池裡,坐回凳子上翻了兩頁師父筆記。

  翻到那一頁被撕掉的地方,手指摸了紙茬。整齊齊的,刀裁的一樣。

  師父,你到底跟他是什麼關係。

  想了一會兒,合上本子。

  師父說過,該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。

  下午來了個腿抽筋的老太太,夜裡小腿肚子抽,一周兩三次。老說法都以為是缺鈣,其實她那個脈沉細尺弱、腳涼畏寒,是腎陽不足筋脈失溫。教了她搓湧泉、捂關元、睡前熱水泡腳,囑咐別光吃鈣片,先把陽氣補上來。

  付了二十走了。

  王勝利收拾櫃檯,今天一共六十。

  關門前他鎖好柜子,拎包往外走,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個陳寶山,你覺得他下一步會幹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但不管他幹什麼,我該看病看病。」

  他點了下頭,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我坐了一會兒,把今天的病案記上。寫到乳腺結節那個,多加了一句:十個結節九個氣,情緒才是根。

  關燈上樓。

  躺在床上,閉眼之前腦子裡閃過馬鈞那條消息。

  回春堂,紙袋子。

  他在準備下一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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