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下樓,桌上擱著碗麵條,臥了個荷包蛋,旁邊一碟蘿蔔乾。王勝利蹲櫃檯底下整理藥瓶,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。
「麵條。」
「剩的掛麵,不煮就壞了。」
我坐下挑了一筷子,軟硬剛好,湯里飄著蔥花和香油。蛋黃半熟,咬一口流出來拌進面里正合適。
九點過,進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臉色蠟黃,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似的。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「大夫,我睡不著覺,已經三個月了。」
「怎麼個睡不著法?」
「躺下兩三個小時才能睡著,睡著了也是迷迷糊糊的,一點動靜就醒,醒了再睡不著。早上四五點鐘就睜眼了,想再睡睡不著,起來又沒精神。」
「吃過安眠藥沒有?」
「吃過,開始管用,後來越吃越不管用,現在不吃根本睡不著,吃了也就睡三四個小時。」
我讓她把手伸過來。脈細數,兩手都是,心脈尤其明顯。舌頭伸出來,舌尖紅,苔薄黃。
「心煩不煩?」
「煩,特別煩,一點小事就著急上火。」
「口乾不干?」
「干,晚上醒了嘴裡幹得難受,得喝水。」
「手腳心熱不熱?」
她愣了一下,「熱,晚上腳伸被子外面才舒服。」
「你這是心腎不交。」
她茫然地看著我。
「我跟你講清楚。人的心在上面屬火,腎在下面屬水。正常情況下,心火要往下走溫暖腎水,腎水要往上走滋潤心火,這叫水火既濟。你現在是心火往上竄,腎水下不來,火在上面燒著,水在下面乾耗著,兩邊不接頭了。」
「那為什麼會這樣?」
「熬夜。」我看著她,「你是不是經常熬夜?」
她點頭,「工作忙,經常加班到十一二點,有時候凌晨一兩點才睡。」
「熬夜最傷腎陰。腎陰就是那個水,水少了壓不住火,火就往上沖。心火上炎,腦子就興奮,越興奮越睡不著,越睡不著越熬夜,惡性循環。」
她沉默了。
「三件事。第一,改作息。從今天開始,十一點之前必須躺下,不管睡不睡得著,先躺著。躺的時候別玩手機,手機藍光會讓大腦更興奮。可以聽點舒緩的音樂,或者什麼都不聽,就閉眼躺著。」
「我躺著也睡不著啊。」
「先躺著,身體有個適應過程。你現在的生物鐘已經亂了,得慢慢調回來。」
「第二,穴位。教你三個。」
我在自己手腕上找到位置,「神門穴,手腕橫紋上,小指那一側,骨頭邊上的凹陷。這個穴位安神,專治失眠。每天睡前按五分鐘,左右手都按。」
她在自己手腕上找了找,「這裡?」
「對。按到有酸脹感就對了。」
「第二個,湧泉穴,腳底前三分之一的位置,腳趾彎曲時的凹陷處。這個穴位引火歸元,把上面的火引下來。每天晚上泡完腳搓一百下,搓到腳心發熱。」
「第三個,百會穴,頭頂正中間,兩耳尖連線的中點。這個穴位安神醒腦,睡前用手指肚輕輕敲一百下,不用使勁,輕輕敲就行。」
她拿手機拍照記錄。
「第三,食療。今天回去買點酸棗仁,藥店有。每天晚上抓一小把,大概十克,放鍋里炒一下,炒到微微發黃有香味,然後加水煮十分鐘,連水帶渣一起喝。酸棗仁養心陰、安心神,是治失眠的第一藥。」
「光喝這個能好嗎?」
「配合穴位和作息,兩周見效。但你要是繼續熬夜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」
她咬了咬嘴唇,「那安眠藥還吃不吃?」
「慢慢減。別一下子停,會反彈。先按我說的做一周,如果睡眠有改善,安眠藥就減半,再一周如果更好了,就隔天吃一次,最後慢慢停掉。」
「多長時間能徹底好?」
「你這個失眠三個月了,調理至少要一個月。身體不是機器,按個開關就能好,得慢慢養。」
她付了二十走了,出門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王勝利把帳記上,今天第一筆。
十點多,進來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走路正常,但臉上那種長期不舒服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有問題。
「大夫,我胃疼,疼了快一年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疼?」
「餓的時候疼,吃了飯就好點,但吃多了又脹。」
「反酸不反酸?」
「反,特別是早上起來,嘴裡酸苦的。」
「大便怎麼樣?」
「不太成形,有時候拉稀。」
我讓他把手伸過來。脈弦細,右關尤其弱。舌淡胖,苔白膩,邊上有齒痕。
「舌頭伸出來。」
看完我就知道了,「脾胃虛寒。」
「啥意思?」
「你的脾胃虛了,寒了,消化功能弱了。脾胃喜溫不喜涼,你現在是裡面寒氣重,食物進去化不動,堵在那裡,所以脹。餓的時候胃裡空著,寒氣直接刺激胃壁,所以疼。」
「那為什麼會這樣?」
「吃出來的。」我看著他,「你是不是愛吃涼的?冰啤酒、冷飲、生冷水果?」
他有點不好意思,「夏天喝啤酒喝得多,冬天也喝,還愛吃涼菜。」
「就是這個。長期吃寒涼的東西,把脾胃吃傷了。脾胃是後天之本,脾胃傷了,氣血生化無源,人就沒勁,抵抗力也差。」
他點頭,「確實,我現在特別容易累,干點活就喘。」
「四件事。第一,忌口。從今天開始,涼的不碰,冰啤酒、冷飲、涼菜全停。水喝溫的,飯吃熱的。生冷的水果也少吃,西瓜、梨這些先別碰。」
「那能吃啥?」
「溫熱的食物。小米粥、山藥、紅棗、生薑,這些都養脾胃。每天早上喝碗小米粥,放幾顆紅棗,煮爛了吃,養胃。」
「第二,穴位。足三里,膝蓋外側,膝蓋骨下面四橫指的位置。這個穴位健脾胃,每天按五分鐘,左右腿都按。」
我在自己腿上比劃了一下。
「第三,中脘穴,肚臍上面四橫指,胃的正中間。每天順時針揉一百下,飯後半小時揉,幫助消化。」
「第四,艾灸。去藥店買艾條,每天晚上灸中脘穴和足三里,每個穴位灸十分鐘。艾灸溫陽散寒,對你這個脾胃虛寒特別管用。」
「需要吃藥不?」
「先不吃。你把這四條做一周,如果胃疼頻率減少了,說明方向對了,繼續做就行。一周後沒改善,來找我,我再開方子。」
他付了二十走了。
王勝利把帳記上,四十。
中午我吃了碗面,王勝利煮的。吃完手機響了,馬鈞。
「他今天一直沒出門,在屋裡坐著,也沒說話,也沒吃東西。」
我回了兩個字,「繼續盯。」
下午三點,進來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,走路慢,手扶著腰。
「大夫,我這腰疼,疼了好幾年了。」
「哪個位置?」
她手往後指了指,「兩邊都疼,腰眼那塊兒,早上起來最厲害,活動開了好點。」
我讓她坐下,搭了脈。沉細,尺部尤弱。
「腳涼不涼?」
「涼,冬天特別涼。」
「夜裡起夜多不多?」
「多,兩三次。」
「腎陽虛腰痛。你這腰不是傷到了,是虧出來的。腎住在腰,腎陽足的時候腰是暖的、有勁的。腎陽虛了,腰部氣血過不去,筋骨得不到溫養,就酸就疼。」
她點頭。
「兩個穴位。腎俞穴,腰上,肚臍正對著後面那個位置,脊柱旁開兩指寬,兩邊各一個。每天拿手掌搓這兩個點,搓到發熱,搓三分鐘。」
我在她後腰上找到位置按了一下,她嘶了一聲。
「第二個,命門穴。肚臍正對後面脊柱上那個點。搓完兩邊腎俞之後,兩隻手疊在一起捂住命門,捂五分鐘。」
「習慣方面,別坐涼凳子,別光腳踩地板,冬天腰上圍個護腰帶。晚上泡腳,水沒過腳踝,泡十五分鐘。」
老太太付了二十走了。
王勝利把帳記上,六十。
快五點,手機又震了。
馬鈞:「他出門了,往鎮北方向走的,步行。」
我回:「跟著。」
過了半小時,又來消息:「他到荒地了,蹲在那裡看了很久,然後走了。臉色很難看。」
我沒回。
關門前王勝利鎖好門,拎著包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,「今天人不多。」
「嗯。」
他出去了。
我坐了一會兒,翻師父筆記。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那句話,「醫者治病,不治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