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藥店六點多,天剛蒙亮。
王勝利開了門,進去第一件事把暖壺接上水燒著。我坐在凳子上,腿有點酸,山路走的。
「今天還開門?」他問。
「開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什麼,去擦櫃檯了。
八點半,我吃了個茶葉蛋,喝了碗粥。王勝利今天沒出去買早飯,是昨天剩的米煮的,擱了點紅棗。
九點一刻,門推開。
劉萍進來的,後面跟著劉建國,劉浩走中間。
孩子今天穿了件藍色外套,書包背得規規矩矩,進門先看了我一眼,喊了聲「大夫」,然後自己找椅子坐下。
「今天不上學?」我問。
「請了半天假。」劉萍說,「昨天晚上孩子說想來看看你,我尋思也該複診了,就跟老師請了。」
劉浩坐那兒,兩手搭膝蓋上,規矩著。
「藥吃完了?」
「吃完了。」劉萍從包里掏出那個小本子,「您說的停藥一周觀察,我們停了。這一周我每天都記著,吃飯、睡覺、寫作業,還有跟同學相處,都寫上了。」
她把本子遞過來。
我翻開看。
字跡工整,每一天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二月二號,晚上九點半睡,早上六點半醒,中間沒動靜。飯吃了一碗半,菜沒剩。作業寫了四十分鐘,中間休息一次。
二月三號,跟同桌因為橡皮起了點小彆扭,他自己解決了,沒找老師。晚上睡前自己按了風池穴。
二月四號,數學考了八十五分,比上次進步十分。回家跟爸說了,爸誇他了,他笑了。
往後幾天,記錄都差不多。
101看書 101 看書網伴你讀,101𝓀𝒌𝒔.𝒄ℴ𝓂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
睡眠穩,吃飯香,作業能坐住,脾氣沒炸過。
「這一周沒吃藥,他狀態怎麼樣?」我合上本子。
劉萍眼眶有點紅,「跟吃藥的時候一樣,沒退步。」
「那就是穩住了。」我看向劉浩,「過來,讓我看看。」
孩子站起來,走過來,手伸出來。
脈象比上次又穩了一檔。細是還細,但那種虛浮的感覺沒了,沉得住。
「舌頭。」
他張嘴,舌淡紅,苔薄白,舌尖那點紅徹底退了。
「火下去了,水上來了。」我說,「現在他的身體已經進入正軌了,不用吃藥了。」
劉萍一愣,「真的不用了?」
「不用。藥是幫身體一把,不是替身體走路。他現在底子補上來了,睡眠穩了,脾胃也開了,剩下那點收尾的,讓身體自己完成。」
劉建國在旁邊聽著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那以後呢?」劉萍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穴位繼續按著,風池、湧泉、內關、太溪,當保健。飲食上注意,零食別碰,冷飲別喝,按時吃飯,早睡早起。這些做到了,他就不會再犯。」
「寫作業呢?」劉建國開口了。
「照現在的節奏來。二十五分鐘一組,寫完休息五分鐘,接著下一輪。中間他要是站起來喝水上廁所,別管他,他會自己回來。寫完一組記得讓他回頭看一遍,不是檢查對錯,是讓他的眼睛把自己寫的東西再過一遍。這個動作練熟了,他在課堂上就能做到老師講到重點的時候收住。」
劉建國點頭,沒說話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我看著他倆,「他現在好了,不代表以後就不會出問題。小孩子的身體是會變的,到了青春期又是一輪,學業壓力大了又是一輪。你們要做的不是把他保護起來,是教他自己怎麼應對。」
劉萍趕緊記。
「比如說,以後他要是又睡不好了,他得知道自己按湧泉穴、搓腳心。要是脾氣又上來了,他得知道握拳頭數三下。這些東西現在教給他,等他大了,就是他自己的本事。」
劉浩在旁邊聽著,眼睛亮亮的。
「你記住了嗎?」我問他。
「記住了。」他聲音清楚,「湧泉穴在腳底,風池穴在後腦勺,握拳頭數三下。」
「對。以後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管,爸媽只能幫你一時,幫不了你一輩子。」
他嗯了一聲,坐回去了。
劉萍站起來,從包里掏錢。
「大夫,今天診費多少?」
「二十。」
她數了二十塊放櫃檯上,又從包里掏出個袋子,裡面裝著十來個蘋果。
「自家種的,不值錢,您拿著。」
我沒推辭,接過來了。
一家三口往外走。劉浩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但沖我笑了一下。
劉建國伸手,在兒子肩膀上拍了一下,這次不是輕拍,是實實的拍了拍,力道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。
王勝利等他們走遠,從櫃檯後面探出頭,「這小子,真跟換了個人似的。」
「沒換人。」我坐回去,「是火退了,水上來了,他本來的樣子露出來了。」
「他爸也變了。」王勝利嘟囔,「第一次來,臉黑得跟鍋底似的,現在看著順眼多了。」
「當爹的知道疼孩子了,比開什麼藥都管用。」
他把帳記上,今天第一筆,二十。
十點過,進來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走路有點瘸,右腿不太敢著地。
「大夫,我這腿,昨天下樓梯崴了一下,到現在還疼。」
我讓他坐下,看了看他右腳踝。
腫著,腫得不算厲害,但能看出來比左邊粗一圈。皮膚顏色正常,沒發青發紫。
「我碰一下。」
手指按了按腫的地方,他嘶了一聲,但沒抽腳。
「能動嗎?」
他試著動了動腳踝,能動,但幅度不大,一動就疼。
「拍片了沒有?」
「沒有,我尋思著不嚴重,就沒去醫院。」
「你這個不像骨折,就是軟組織挫傷。但保險起見,你最好去拍個片子,確認一下骨頭沒事。」
「那要是沒事呢?」
「沒事就是韌帶拉傷或者肌腱挫傷。這種傷要是處理不好,以後容易習慣性崴腳。」
他臉色變了一下。
「現在你要做的,第一件事,冰敷。回去找個冰袋,或者用毛巾包冰塊,敷在腫的地方,一次十五分鐘,一天敷三四次。冰敷能讓血管收縮,消腫快。」
「不是熱敷?」
「不是。急性期不能熱敷,熱敷等於火上澆油,會越腫越厲害。得等過了四十八小時,腫消了一半,才能換熱敷活血。」
他點頭,記著。
「第二件事,抬高患肢。你回去躺著的時候,把右腳墊高,高過心臟。用枕頭墊著就行。這樣能讓血液回流,減輕腫脹。」
「第三件事,少走路。這兩天儘量別讓右腳著地,能躺著就躺著,能坐著就坐著。你要是硬撐著走,韌帶還沒長好又被拉扯,恢復得慢不說,以後還容易留後遺症。」
「那我上班怎麼辦?」
「請兩天假。傷筋動骨一百天,你這個雖然不是骨折,但韌帶也是筋,得養。」
他想了想,「那我試試跟領導說說。」
「還有個穴位教你。養老穴,手腕上,小指那一側。」
我在自己手腕上找到位置,按了一下。
「就在這裡,骨頭邊上那個凹陷。這個穴位治腰腿疼,也治崴腳。你每天按五分鐘,左右手都按。按的時候配合活動腳踝,慢慢轉,轉到不疼的範圍就行,別硬來。」
他在自己手腕上找了找,按了一下,「有點酸。」
「對了。回去照我說的做,兩三天腫就消了。腫消了之後,你得練單腿站立,恢復本體感覺,防止以後再崴。」
「怎麼練?」
「找個牆扶著,右腳單獨站,站一分鐘,一天三次。剛開始可能站不穩,慢慢來,等能穩穩站住了,再試著不扶牆。這個動作能讓你的腳踝重新學會掌握平衡,以後走路就不容易崴了。」
他付了二十走了,出門還回頭看了一眼,「大夫,我能去拍片嗎?」
「能,趕緊去。拍完了要是骨頭沒事,按我說的做就行。」
王勝利把帳記上,四十。
中午我吃了碗面,王勝利煮的,臥了個荷包蛋。
吃完剛放下碗,手機響了。
馬鈞。
「他回來了,臉色不太好,進屋就把門關上了,到現在還沒出來。」
我回了兩個字,「不管。」
局破了,他就算想明白也晚了。
下午兩點,進來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臉色蠟黃,走路都沒什麼力氣。坐下來就喘了口氣。
「大夫,我這渾身沒勁,已經兩個多月了。」
我看了她一眼,眼瞼內側發白,嘴唇也沒什麼血色。
「手伸出來。」
脈細弱,兩手都是,尺脈尤其沉不住。
「舌頭。」
她張嘴,舌淡白,苔薄,舌體胖大邊上有齒痕。
「頭暈不暈?」
「暈,特別是蹲下再站起來的時候,眼前發黑。」
「月經正常嗎?」
她猶豫了一下,「量特別多,每次來都得用夜用衛生巾,而且時間長,有時候拖到八九天才幹淨。」
「貧血。」我說,「而且是中度以上了。」
她一愣,「貧血?我以前體檢都正常的。」
「以前正常不代表現在正常。你月經量大,每次來都失血,失得多補得少,時間長了就虧了。」
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
「先去醫院查個血常規,看看血紅蛋白多少。要是低於90,得吃補鐵的藥。要是在90到110之間,食補加穴位能調過來。」
她掏出手機記著。
「食補方面,豬肝是首選。一周吃兩次,每次二兩左右,炒著吃。炒的時候擱點青椒或者西紅柿,維生素C能幫助鐵吸收。」
「我不愛吃豬肝,有沒有別的?」
「紅肉也行,瘦牛肉、瘦豬肉都可以,但效果不如豬肝。還有紅棗、黑木耳、菠菜,這些也補血,但植物性的鐵吸收率低,得配合肉一起吃才管用。」
她點頭。
「另外,每天早上空腹吃五顆紅棗,嚼爛了咽下去。紅棗補血,空腹吃吸收得好。」
「穴位教你兩個。足三里,膝蓋外側,膝蓋骨下面四橫指的位置。這個穴位健脾胃,脾胃好了才能把吃進去的東西化成氣血。每天按五分鐘,左右腿都按。」
我在自己腿上比劃了一下。
「第二個,隱白穴,大腳趾內側指甲角旁邊一分的位置。這個穴位止血,也生血。每天按三分鐘。」
她在自己腳趾上找了找,「這裡?」
「對。按到有酸脹感就對了。」
「還有件事。」我看著她,「你這個貧血不是一天兩天了,得查查月經量大的原因。要是有子宮肌瘤或者內膜增厚,光補血沒用,得把根子治了。」
她臉色變了一下,「那我去查查。」
付了二十走了。
王勝利把帳記上,六十。
「今天人不多。」他說。
「二月初八剛過,人心裡不踏實,都窩家裡了。」
他沒接話,去擦櫃檯了。
快四點,又進來個老太太,六十多歲,走路慢吞吞的,手裡拎著個布袋子。
「大夫,我孫子上次來看的尿床,我來複診。」
我想起來了,那個七歲的小男孩,陳浩。
「孩子呢?」
「在學校,我自己來的。」老太太坐下來,從布袋子裡掏出個小本子,「您說的那些,我都做了,記在這上面了。」
我接過來翻開看。
字跡歪歪扭扭的,但記得清楚。
二月一號,開始不喝冷的,晚上捂關元穴五分鐘,按三陰交三分鐘。當晚尿了。
二月二號,繼續做,當晚沒尿。
二月三號,睡前喝了兩口水,當晚尿了。
二月四號,睡前沒喝水,當晚沒尿。
往後幾天,尿的次數越來越少。
二月九號到二月十三號,連著五天沒尿。
「這一周呢?」我問。
「一周了,一次都沒尿。」老太太眼睛都笑眯了,「大夫,您這法子真管用,我那孫子現在每天晚上自己捂肚子按腳,可認真了。」
「他自己做的?」
「對,我頭兩天還提醒他,後來他自己記得,到點了就去做,我都不用管了。」
我點了下頭,「那就是習慣養成了。」
「大夫,那現在還用繼續做嗎?」
「用。這個習慣得保持三個月,三個月之後他的腎氣徹底穩住了,就不會再犯了。但穴位可以一直按著,當保健。」
「那冷的還不能喝嗎?」
「至少三個月內不能喝。三個月後可以適當喝一點,但別喝冰的,溫的可以。」
老太太把這些記在本子上。
「還有件事。」我說,「孩子現在不尿床了,你千萬別在外人面前提他以前尿床的事,也別拿這個打趣他。小孩子自尊心強,你越提他越放不下,心裡一有負擔,說不定又犯了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,我不說了。」老太太連連點頭,「大夫,您這次多少錢?」
「二十。」
她從布袋子裡掏出二十塊,放在櫃檯上,又掏出一袋子花生。
「自家炒的,您嘗嘗。」
沒等我推辭就走了。
王勝利把花生拎到裡間放好,回來記帳,八十。
關門前我坐在椅子上翻師父筆記,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一句話。
「醫者治病,不治命。盡人事,聽天命。」
合上本子,抬頭看了眼窗外。
天已經黑了,街上路燈亮起來,稀稀落落的人影在走。
王勝利鎖好門,拎著包往外走,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今天晚上早點睡,這兩天你沒怎麼合眼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他出去了,腳步聲在樓梯里響了幾聲,然後沒了。
我坐了一會兒,上樓,躺在床上。
閉上眼睛,腦子裡還在想鎖龍口的事。
陳寶山的局破了,但他不會就這麼罷休。
這個人能在柳坪鎮經營這麼多年,肯定還有後手。
不過現在不急,一步一步來。
師父說過,做事不能急,急了容易出岔子。
想著想著,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