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生鐵我用布包了放在枕頭底下。
師父筆記里「引陰入地」四個字我看了半宿，沒看明白具體怎麼引，往哪兒引。但有一點能確認——陳寶山換了路子，從陽轉陰，比之前更陰損。
想不通的事先放下。師父活著的時候說過，想不通就別想，等它自己冒出來。
第二天照常開門。
王勝利買了饅頭和稀飯，吃飯的時候他主動問了一句。
「那鐵塊子什麼意思？」
「還沒想透。」
他點了下頭，沒追問。這一點我服他，該問的時候問，不該追的時候絕不多嘴。
上午十點左右來了個人。
六十出頭的男人，穿灰夾克，走路的樣子一看就有問題。他弓著腰，兩隻手背在身後，步子碎得跟老太似的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，扶著門框喘了口氣才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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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夫，我這腿不行了。」
他坐下來的時候身子往前弓著，沒靠椅背。
「怎麼個不行法？」
「走不了路。」他搓了搓膝蓋，「走個一百來米，兩條腿就開始發麻、發脹，從屁股一直串到小腿。酸脹得厲害，再走就疼。」
我心裡一動。昨天那個老頭也是走不了路。
「停下來就好？」
「停下來……得蹲一會兒。站著歇不管用，得蹲下來，或者找個地方坐著往前彎腰，過個兩三分鐘才能緩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
這跟昨天那位不一樣了。
昨天那個老頭是血管堵了。血管的特點是一停就好，不在乎你站著還是坐著，只要腿不動了，需氧量下來了，疼就消。
這位不同。站著歇不行，得彎腰或蹲下才行。
「你騎自行車腿疼不疼？」
他愣了一下。「騎車？騎車不疼。我平時去菜市場騎車，二十分鐘都沒事。就是走路不行。」
「推超市購物車呢？」
「推車……還真是，推著車在超市里逛半小時都沒事。我老伴還笑我，說你走路走不動，推個車倒精神了。」
王勝利在後面豎著耳朵聽。
我讓他脫了鞋。兩隻腳顏色正常，紅潤。摸足背動脈，跳動清晰有力。脛後動脈也正常。
跟昨天那位完全不同。昨天那個老頭腳背動脈都快摸不到了，腳趾發暗。
「你這個不是血管的事。」
他有點意外。「不是血管？我在網上查了，說走路走不遠就是血管堵了。」
「血管堵的人有幾個特點：站著歇一會兒就好，不需要彎腰；腳上動脈摸著弱或者摸不到；腳趾顏色偏白偏暗。你哪條都不占。」
「那我是什麼毛病？」
「腰椎管狹窄。」
「腰？」他下意識摸了下後腰。「我腰不疼啊。」
「腰椎管狹窄不一定腰疼。」我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圖。「你脊椎裡面有根管子，叫椎管，脊髓和神經從裡面走。正常這根管子夠寬，神經在裡面活動自如。但年紀大了，椎間盤會膨出來，骨頭邊緣會長骨刺，韌帶會增厚。這些東西全往管子裡擠，管子就窄了。」
「管子窄了之後，神經被擠住了。你站直的時候腰椎往後弓，管子最窄。走路時間一長，神經缺血缺氧，就開始發麻發脹。你為什麼蹲下來或彎腰就好？因為彎腰的時候腰椎往前屈，管子被撐開了一點，神經鬆了，血又過去了。」
「騎車為什麼不疼？也是這個道理。騎車是彎著腰的姿勢，椎管一直處於相對打開的狀態，所以你騎二十分鐘都沒事。推購物車也是——你推著車的時候身體前傾，等於一直彎著腰在走。」
老頭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「我說呢！我還以為自己腿有毛病。」
「腿沒事，是腰裡面的神經被卡住了。信號傳到腿上，你覺得是腿疼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能治嗎？」
「先去縣醫院做個腰椎核磁。」我把話說清楚。「核磁能看到椎管具體窄到什麼程度。如果狹窄不超過三分之二，保守治療就能控制。如果狹窄太嚴重，神經壓得太狠，出現大小便障礙或者腿無力抬不起來，那就得手術了。」
「現在你大小便正常吧？」
「正常。」
「腿能抬得動？」
他抬了抬，都能抬起來。
「那就還沒到手術的程度。保守治療我給你說幾條。」
我拿筆寫下來。
「第一，鍛鍊方式要選對。你現在不能走遠路，那就騎車和游泳。這兩樣都是彎腰的姿勢，對椎管沒有壓迫。尤其游泳，水的浮力把脊柱的重量卸掉了，神經完全放鬆。一週遊三次，每次半小時。」
「第二，腰背肌鍛鍊。你趴在床上，雙手放背後，上半身往上抬——叫小燕飛。但你跟腰椎間盤突出的不一樣。你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注意感覺，如果做完腿更麻了，說明後伸加重了你的狹窄，那就不做。改做另一個動作：平躺，把兩條腿抱到胸口，像個球一樣蜷著，保持三十秒。這個叫抱膝屈髖，目的是把椎管打開。一天做三組，每組五個。」
「第三，日常習慣。不要久站。站著排隊、站著聊天，超過十分鐘就找地方坐一下。走路的時候可以用個手杖，身體稍微前傾，等於變相彎腰，能多走幾步。」
「穴位呢？」王勝利在後面問了一句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這是他頭一回主動問穴位的事。
「有。」我在老頭後腰上點了一個位置。「命門穴。腰椎正中線上，肚臍正對的背面。這個穴位補腎壯腰，但你不要自己扎針，用掌心搓熱了捂上去就行。每天搓到腰發熱，三分鐘。」
「再一個，委中穴。腿彎正中間那個橫紋上。腰背委中求，這是老話了。但你這個病用委中有個講究——不是按它，是彈撥它。把膝蓋伸直，用拇指在膝蓋窩正中間的那根大筋上橫著撥，像撥琴弦一樣。撥的時候你會感覺有股酸麻感往上走，一直串到腰上。這就是在松解坐骨神經的張力。每天撥二十下，兩條腿都撥。」
「第三個，腰陽關。命門往下兩節，第四腰椎棘突下面的凹陷。這個穴位專管下肢的氣血通行。你用拇指按住這個位置不動，然後慢慢彎腰，彎到哪算哪，感覺拇指下面的穴位被拉開了。保持十秒，起來。這叫動態取穴，比死按管用。」
老頭拿手機錄了音。
「大夫，我這還能走回去嗎？」
「你家遠嗎？」
「一站多公交。」
「坐公交回去。以後出門能騎車，能坐車，別硬撐著走。你這不是練出來的，越練越壓迫。等核磁結果出來了拿給我看，我再給你定下一步的方案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，慢慢弓著腰走了。
王勝利等人出了門，湊過來。
「昨天那個也是走不動，今天這個也是走不動。一個血管一個骨頭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普通人怎麼分？」
「三個辦法。」我豎起手指。「第一，看停下來之後的姿勢。血管那個，站著歇就管用。骨頭這個，站著不行，得彎腰蹲下。第二，摸腳上的脈。血管的摸不到動脈，骨頭的脈搏正常。第三，問他騎車疼不疼。血管堵的人騎車也疼，因為腿照樣在運動在耗氧。椎管狹窄的人騎車不疼，因為彎著腰管子是開的。」
王勝利想了想。「昨天那個腳趾發暗，今天這個腳顏色正常。」
「你看得挺仔細。」
他哼了一聲，轉身去擦櫃檯了。
中午吃飯，手機響了。趙建軍。
「那個拿羅盤的人今天又去了荒地，在西南角刨了個淺坑。」
「拍了？」
「拍了。但天黑了看不太清。」
「先發過來。」
照片過來了，模糊糊的。能看出一個人影蹲在地上，面前有個淺坑。坑邊上放著個東西，看輪廓像是個瓦罐。
又是瓦罐。
我把照片放大，看了半天。坑不深，頂多二十公分。瓦罐旁邊似乎還有一截紅繩。
「明天白天再去看，坑填了沒有。」
「收到。」
放下手機。
王勝利筷子停在半空。「他那個新局，你看出門道了嗎？」
「看出一點。」我把碗裡剩的稀飯喝完。「他原來走的是陽路，用北斗七星陣從上往下壓。現在改陰路了，用坤卦從下往上引。方向反了，手段也會反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原來那個是鎖，把氣脈壓死不讓動。現在這個是引，把地底下的陰氣往某個方向抽。鎖是硬的，引是軟的。軟的比硬的難破。」
他皺了皺眉，沒再問。
下午三點多，三叉神經痛那個女人如約來了第三次針灸。
這是第三針。
師父說過——初針止其標，再針通其絡，三針固其本。
今天該固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