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叉神經痛那個女人第二天就來了,比約的時間早了一個鐘頭。
她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,臉上還是有那種怕疼的緊張,但比前天好多了。至少敢說話了。
「大夫,昨天晚上沒犯。」
「一次都沒?」
「一次都沒。晚上睡著的時候我都怕它突然來,結果一覺到天亮。」
我讓她坐下。「今天是第二次針,跟昨天不一樣。昨天止的是標,今天要往深里走。」
她有點緊張。「會疼嗎?」
「酸脹感比昨天強,但不是那種電擊的疼。你放心。」
今天的取穴跟昨天不同。
第一針,下關透頰車。
這一針叫「透針」,是師父筆記里專門標了三顆紅點的技法。普通針灸一針管一穴,透針是一針貫兩穴,針從下關進去,沿著皮下斜刺,針尖直抵頰車穴的位置。一針走一條線,把整條經絡的氣機全帶起來。
「你別動。」
針尖落在下關穴,角度傾斜三十度,我用指腹感受皮下的阻力,慢慢往頰車方向送。一寸,一寸半,兩寸。指下傳來一種綿的抽動感,那是經氣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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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悶哼了一聲。「酸到耳朵根了。」
「對。氣走到了。」
第二針,四白透迎香。
四白穴在眼眶下方一橫指,正對瞳孔。這個穴位歸足陽明胃經,是三叉神經第二支的體表投影點。針從四白進,斜向鼻翼方向透到迎香穴。
這一針下去,她右側鼻翼旁邊的肌肉跳了一下。
「有感覺?」
「鼻子那塊熱了。」
「好」
第三針,合谷。第四針,太沖。還是開四關,但今天的手法不同。昨天用的是瀉法,捻轉幅度大、頻率快,目的是瀉火止痛。今天改成平補平瀉,小幅度慢捻轉,導氣而不瀉氣。
第五針加了一個穴位——翳風。在耳垂後面那個凹陷里。三叉神經從腦幹出來之後,經過的第一個關卡就在這附近。刺激翳風穴等於從源頭上給神經做疏通。
五針留了二十五分鐘。
起針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不是痛苦,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放鬆。
「我右邊臉,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」
「什麼感覺?」
「就是……正常。不疼,也不緊,不怕被碰。」
「這才第二次。後面六次是鞏固的,間隔逐漸拉長。你這周再來兩次,下周兩次,第三周一次,第四周一次。」
她記在手機里,付了診費走了。出門的時候居然還跟王勝利打了個招呼,聲音比昨天大了不少。
王勝利等人走了,湊過來。
「那個透針,跟普通扎法差別大嗎?」
「差別在覆蓋面。」我把針擦乾淨收好。「單穴刺激是點,透針刺激是線。點只管一小塊地方,線能把整條經絡的氣一次性帶動。但要求高——進針角度、深度、方向都得精確,差一分就偏到別的組織去了。」
「學得會嗎?」
「得練。師父讓我在豆腐上練了三年透針,豆腐不能扎碎。」
他咂了咂嘴,沒再問了。
吃了午飯,下午來了個男人。五十五六歲,脖子僵得像根棍子,整個頭沒法轉。但他來不是看脖子的。
「大夫,我頭暈。」
他坐下來,兩隻手撐著椅子扶手,身子特別僵硬地保持正中位置。
「暈多久了?」
「兩個月。一開始以為是頸椎犯了,去按摩店做了幾次推拿,沒用。後來暈得厲害,走路都打飄,去醫院查了。」
「查什麼了?」
「CT做了,核磁做了,都沒問題。耳鼻喉也看了,說不是耳石症。內科說血壓正常,血糖也正常。最後給了個診斷——椎基底動脈供血不足。開了銀杏葉片和倍他司汀,吃了一個月,好一陣歹一陣。」
「你這個暈,跟姿勢有關係嗎?」
他想了想。「有。轉頭的時候最明顯。尤其往左轉,一轉就暈,眼前發黑,有時候還噁心。」
「低頭呢?」
「低頭久了也會。」
「抬頭呢?」
「抬頭好像還行。」
我讓他坐直,站到他身後。「我扶著你的頭,你放鬆。我幫你轉一下,轉到暈的時候告訴我。」
我雙手托住他的下頜和後枕部,慢慢向左旋轉。轉到大約四十度的時候,他說:「到了,開始暈了。眼前有點黑。」
我立刻停住,慢慢把他的頭轉回來。
「好了?」
「好了。回正就不暈了。」
「把衣領解開,我摸一下你頸椎。」
我用拇指沿著他頸椎棘突一節一節往下摸。到第二頸椎位置的時候,能明顯感覺到左側橫突比右側突出。旁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,按上去他嘶了一聲。
「頸二左旋移位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脖子第二節骨頭偏了。」我比劃給他看。「頸椎旁邊有兩條動脈,叫椎動脈,從鎖骨下面鑽進頸椎的骨孔里,一路向上給大腦後部供血。頸二這個位置骨頭一歪,等於把動脈經過的管道擠窄了。你正著的時候還能湊合過血,一轉頭,管道進一步變形,血過不去了,腦子後面就缺血——你就暈了。」
「那為啥核磁沒看出來?」
「核磁是躺著拍的,躺著的時候壓力變了,關節可能會回位一部分。而且普通核磁看的是椎間盤突不突出,關節微小移位不在常規報告裡。你要拍張開口位的X光片,才能清楚看到頸二的旋轉。」
他點頭。「那怎麼治?」
「今天先用針把痙攣的肌肉鬆開。你這左邊肌肉僵了兩個月,跟石頭一樣,骨頭被它拽著回不去。肌肉不松,正骨也正不住。」
取穴。
第一組:風池。雙側。風池穴在後腦勺髮際線兩邊大筋外側的凹陷,歸足少陽膽經,主治一切頭項強痛和眩暈。針入一寸,針尖朝對側眼球方向,這個角度能刺激到枕下肌群深層。
第二組:天柱。在風池內側,第一頸椎棘突旁邊。這個穴位少有人用,但師父說它治頸源性眩暈是一絕。直刺八分,不可深。
第三組:頸夾脊。頸二棘突旁開半寸的位置,左側取穴。這裡正好對應椎動脈進入橫突孔的節段。淺刺五分,用震顫手法——針入穴後,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彈動針柄,讓針尖產生細微的震動。師父筆記里寫這叫「彈針法」,能讓深層小肌肉快速放鬆。
三組穴位下去,留針二十分鐘。
起針後我讓他慢慢轉頭。
「試,往左邊轉。」
他小心翼翼地轉了一下。轉到三十度停住了,臉上帶著怕。
「繼續。」
又轉了十度。四十度。
「不暈了。」他一臉不信。「剛才轉到這個角度就暈的。」
「試試五十度。」
他轉到了五十度,停了三秒。「沒事。不黑了。」
「今天先到這。肌肉鬆了但骨頭還沒完全回位。你回去每天做一個動作——收下巴。把下巴往後縮,像擠出雙下巴那樣。縮到底,保持五秒,鬆開。一天做五十個。這個動作能幫頸椎恢復正常的曲度,配合針灸,骨頭會慢慢歸位。」
「第二次什麼時候來?」
「後天。來三次,如果還有殘餘的暈,我再給你做一次手法正骨。」
他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脖子,臉上的緊繃勁兒散了大半。付了二十塊錢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撐著下巴。「你今天一直在扎針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前幾個月都是教人按穴位,今天連著兩個都動針。」
「病到那份上了,穴位按摩不夠用。輕病用手,重病用針。師父說過,手是銅,針是鐵。銅鑰匙開不了鐵鎖。」
他哦了一聲,把帳記上。今天一共四十塊,兩個針灸的。
晚上關了門,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「那個人今天沒來。但老陳在荒地邊上發現一樣東西——一塊拳頭大的生鐵,埋在西南角的草根底下,上面刻了字,看不懂。」
我回:拍照發來。
一分鐘後照片過來了。生鐵塊鏽跡斑斑,上面刻的是兩個符號。不是字,是符。
左邊那個是「坤」的先天八卦符號,三條斷線。右邊是個我沒見過的東西,像是兩條蛇絞在一起。
我翻開師父筆記,找了半天。
在輿地篇倒數第三頁的角落裡,畫著一模一樣的圖案。旁邊只寫了四個字:
「引陰入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