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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天下第一痛

2026-08-13 11:47:30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第二天上午沒什麼人。我把師父筆記翻到針法那一卷,裡面畫了幾十張穴位圖,旁邊密麻麻的蠅頭小楷,有些墨跡都洇開了。師父的針法傳給我的時候,他說過一句話:針不是扎進去就完了,得知道氣在哪兒走,往哪兒引。

  正看著,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門帘被掀開,進來兩個人。前面那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被後面的男人半架著,身子弓成一團,左手死捂著右半邊臉。她沒坐下,站在那兒不敢動,整個人在發抖。

  男人急得滿頭汗。「大夫,快看,疼死了,疼死了她。」

  我站起來。「先坐下。」

  「不敢坐。」女人的聲音從手掌縫裡擠出來,帶著哭腔。「一動就疼,像電擊一樣,從這兒——」她不敢指,只把眼神往右邊太陽穴的方向抬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多長時間了?」

  男人替她答。「三年了。三年。一開始一個月犯一兩次,現在一天能犯十幾次。剛才在路上被風一吹,又發作了,疼得她蹲在地上起不來。」

  「去醫院看過?」

  「看了。縣醫院說是三叉神經痛,開了卡馬西平。吃了管用,但是頭暈,犯噁心,整個人迷迷糊糊的。後來加了量,還是疼,藥又給換成奧卡西平,貴,一個月好幾百,還是壓不住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上次發作什麼時候?」

  話還沒問完,女人突然身子一僵。她整個臉扭曲了,嘴唇咬得發白,喉嚨里擠出一聲極短的尖叫,像被人拿刀子在臉上劃了一下。持續了大概三四秒,然後她開始喘,眼淚順著臉往下淌。

  「就這樣。」男人聲音都在抖。「就這樣,沒有任何預兆,說來就來。」

  我見過疼的病人,多了去了。但三叉神經痛這東西,確實是另一個級別。教科書上管它叫「天下第一痛」,不是誇張。

  「你過來。」

  我讓她坐到診台邊上。「把手放下來,我看。」

  她慢慢把手移開。右半邊臉沒有紅腫,沒有傷口,皮膚看著完全正常。但她的右側面部肌肉在輕微痙攣,眼角不停地跳。

  「我碰你臉,你別怕。我很輕。」

  我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右側鼻翼旁邊。她猛地一縮。

  「這兒?」

  她點頭。

  我又試了試她右側上唇和臉頰交界的位置。又是一縮。

  「這兩個地方是觸發點。」我收回手。「你平時洗臉、刷牙、吃飯是不是都能引發?」

  男人說:「洗臉不敢洗右邊,刷牙只刷左邊,吃飯只能用左邊嚼。有時候說話說著說著就發作,她現在連話都不敢多說了。」

  我點了下頭。「三叉神經痛,第二支為主,兼有第三支。」

  「能治嗎?」男人眼巴巴地看著我。

  「先把疼止住。」

  我從藥箱裡取出針包。師父留下的這套銀針,跟了我二十年。

  「你不要緊張。我先下一針,止住你這陣疼。」

  取穴:下關。

  這個穴位在顴弓下緣凹陷處,耳屏前一橫指的位置。屬足陽明胃經,是治三叉神經痛最要緊的一個穴位。我師父筆記里專門標了紅——「三叉痛首取下關,深刺得氣,瀉法旋捻。」

  銀針入穴,直刺一寸二分。進針之後我用拇指向前捻轉,頻率快、幅度小,指下能感覺到一種沉緊感,這就是得氣。

  女人先是身子一僵,然後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酸脹?」

  「酸……脹到耳朵里了。」

  我留針不動,第二針取合谷。這個穴位大家都知道了,手上的。但很多人不知道,合谷治的是頭面部的一切痛症。經絡所過,主治所及,手陽明大腸經從手走頭面,合谷是原穴,止面部疼痛它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。

  針入合谷,提插瀉法。

  第三針,太沖。腳背上,第一二趾縫後兩橫指。這叫「開四關」——合谷配太沖,一個氣穴一個血穴,上下相應,行氣活血止痛。

  三針下去,不到兩分鐘。

  「現在什麼感覺?」

  女人愣了一下。她試著動了動嘴。

  「不疼了?」

  她眼淚刷地又下來了,但這次是另一種哭法。

  「三年了。」她哽咽。「三年了我第一次覺得臉不疼了。」

  男人扶著她的肩膀,手都在哆嗦。「真不疼了?」

  「不疼了。那個電擊的感覺沒了。」

  我把手裡的針穩住。「針留二十分鐘。你別動,說話,讓氣走一走。」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瞪大了眼睛,嘴張著忘了合上。

  二十分鐘後起針。我把針收好,洗了手,坐下來跟她說。

  「止疼只是眼前。你這個病三年了,根子不除,針拔了還會犯。」

  「根子在哪兒?」男人問。

  「三叉神經痛的病因,西醫說得很清楚——大多數是血管壓迫了三叉神經根部。你腦子裡有根小血管,本來離神經遠著呢,年紀大了血管硬了、位置偏了,搭到神經上面去了,每跳一下就刺激一次。積累到一定程度,神經就像被短路了一樣,劇烈放電,你感覺到的就是那種電擊樣的疼。」

  「從中醫來講,這叫風火上擾、經絡瘀阻。陽明經和少陽經走面部,風邪入絡,氣血凝滯,不通則痛。你這個又病了三年,反覆發作,正氣已傷,虛實夾雜。」

  女人聽得認真。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三步走。」

  「第一步,針灸。一周來兩次,連續四周。我給你紮下關、四白、頰車、合谷、太沖,再配風池和翳風。這套穴位是專治三叉神經痛的經驗方,目的是疏通面部經絡,減輕神經的敏感度。堅持一個療程下來,發作頻率能降一半以上。」

  我在紙上把穴位畫給她看,標了位置。

  「第二步,你回去之後自己能做的。」

  「每天按揉兩個穴位。一個是合谷,你已經知道位置了。另一個是外關穴,手腕背面,腕橫紋上三橫指,兩根筋之間。這個穴位屬手少陽三焦經,跟面部少陽經區域直接相連。每天按三分鐘,力度中等,按到酸脹為準。」

  「第三步,藥。卡馬西平你先別停,但可以慢慢減量。等針灸兩周之後,發作明顯減少了,再開始減。每次減半片,一周減一次,減到最低維持量。別自己突然斷藥,會反跳。」

  「如果針灸加藥物還是控制不住,最後有一個選擇——微血管減壓術。去省城大醫院的神經外科,把壓在神經上的那根血管挪開,墊一塊棉片隔開。這個手術根治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以上。但畢竟是開顱,不到萬不得已先不考慮。」

  男人記了半天。「大夫,日常有什麼要注意的?」

  「避風。她這個病最怕冷風激臉。出門戴口罩,冬天圍巾把右臉遮住。洗臉用溫水,不能用涼水。刷牙換軟毛牙刷,動作輕一點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條——心情。你看她三年不敢說話不敢洗臉不敢吃飯,整個人活在恐懼里。這種精神壓力本身就會讓神經更敏感。該說話說話,該吃飯吃飯。疼了來扎針,不疼的時候別去想它。」

  她付了二十塊錢,預約了後天第二次針灸。出門的時候臉上那種緊繃勁兒鬆了不少,走路也不弓著了。

  王勝利等人走遠了,湊過來。「你那三針下去她真就不疼了?」

  「得氣了就不疼。針灸止痛的原理跟西藥不同,它不是壓信號,是調信號。針刺激穴位,穴位通過經絡傳到對應的神經節段,讓大腦釋放內啡肽,同時抑制疼痛信號的傳導。說白了,是讓身體自己關掉疼痛開關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。「那為啥不一直扎著不拔?」

  「針是鑰匙,不是鎖。把門打開了就夠了,一直插著門上不像話。」

  他撇了撇嘴,去記帳了。

  下午快三點的時候,手機響了一聲。馬鈞。

  「那個新來的人今天又去了荒地,量完之後在地上插了根樹枝,系了紅繩。」

  我回了一句:樹枝朝哪個方向?

  過了一分鐘他回:朝西南。

  我放下手機,翻開師父筆記,找到輿地篇里那張手繪的方位圖。

  西南屬坤,坤為地、為母、為陰。

  陳寶山之前的七星陣取的是北斗方位,走的是陽路。現在改朝西南,是換了路子,要走陰路了。

  陽路破了換陰路,這人確實不會停。

  我把筆記合上,沒跟王勝利說這事。

  明天那個女人第二次來扎針,我得想配穴怎麼調。師父筆記里寫過一句話——「初針止其標,再針通其絡,三針方可固其本。」

  第一次止住了疼,第二次就該往深里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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