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給趙建軍打電話的時候手都是穩的。
幹這一行二十年,見過的髒東西多了。但用人家名字、人家頭髮做局,這不是風水了,這是害命。
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。
「趙哥,有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陳寶山那個引陰入地的局,衝著你來的。」
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紅布上寫著你名字。頭髮是女人的,長發,你看看家裡有沒有人丟過頭髮。」
趙建軍的呼吸粗了一截。「我問我老婆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你最近身上有沒有莫名其妙發冷、做噩夢、精神不濟的情況?」
「……你這麼一說,確實。前兩天晚上做了個夢,夢見自己往地底下走,怎麼走都走不到頭。醒了之後後背全是汗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局還沒成形,但氣已經搭上了。引陰入地這種東西,不是說埋了就馬上起效,它像一根針管,慢慢把人的陽氣往下抽。趙建軍做的那個夢,就是氣被牽引的徵兆。
「這兩天你做三件事。第一,晚上睡覺之前,拿粗鹽泡腳,水要熱,泡到出汗。第二,床頭放一碗糯米,不要蓋子。第三,你老婆的梳子、掉落的頭髮,全部收好燒掉,一根都別留在外面。」
「行。」
「還有,那塊荒地你別去了。你現在跟那個地方有氣脈上的牽連,離得越近被抽得越快。」
趙建軍應了,聲音很沉。掛電話之前說了句:「這事我記著。」
我放下手機,心裡清楚一件事。陳寶山的局還沒紮根,引陰的那個坑才埋了一天,現在去毀還來得及。但問題是不能只毀,得找到那撮頭髮是從哪來的。如果是趙建軍老婆的頭髮,說明陳寶山的手已經伸到趙家內部了。
想半天想不通,先放下。
師父說過,想不通的事兒別硬想,硬想傷神。
第二天照常坐診。
上午快十點的時候進來一個人。四十七八歲的男人,身材偏瘦,走路的姿勢很怪——整個人歪向左邊,右腳不敢踩實,一瘸一拐地往裡挪。每走一步右臉就抽一下,疼得明顯。
他扶著牆走到椅子邊,不敢坐。
「大夫,我能不能站著說?」
「坐著疼?」
「坐不下去。一坐右邊屁股到大腿就跟過電一樣。」
我讓他側著站好,先問病史。
「多長時間了?」
「半個月。一開始就是右邊腰酸,沒當回事。前天搬了袋水泥,當時聽見腰裡咔嚓一聲響,從那之後就成這樣了。整條右腿從屁股一直麻到腳底板,坐不了、蹲不了,晚上翻身都翻不了。」
「去醫院看了?」
「看了。核磁說腰四五椎間盤突出,壓迫神經根。醫生讓住院做微創,我不想動刀子。」
「直腿抬高能抬多少度?」
他試了一下。右腿抬到大概三十度,整個人就嘶了一聲,那種從腰經過屁股躥到小腿後面的放射性疼痛,我見過太多次了。
「左腿?」
左腿能抬到七十度,沒事。
「咳嗽打噴嚏的時候腿疼不疼?」
「疼。一打噴嚏跟針扎一樣,從腰一直竄到腳後跟。」
「腳趾頭能勾起來嗎?」
他試了試。右腳大拇指能勾,但力量比左腳明顯弱。
「大小便正常?」
「正常。」
我心裡有了數。腰四腰五突出壓迫腰五神經根,屬於比較典型的坐骨神經痛。直腿抬高三十度陽性,加強試驗也陽性,但足趾肌力還有,大小便沒問題,說明沒到馬尾綜合徵的程度。這種情況,針灸能做。
「你這個情況,我用針給你處理。」
他看著我手裡的針包,有點猶豫。「扎針能管用?」
「管不管用,扎完你自己感覺。」
我讓他趴在診台上,褲子退到膝蓋。
王勝利幫他墊了個枕頭在肚子底下,讓腰椎稍微前屈,椎間孔打開一點,減輕神經壓迫。
第一針。環跳穴。
這個穴位在屁股上,側臥屈膝的時候,股骨大轉子最高點與骶管裂孔連線的外三分之一處。但他趴著,我用拇指摸到大轉子,往內上方找那個凹陷。
環跳穴是治坐骨神經痛的第一要穴。足少陽膽經和足太陽膀胱經在這裡交會。這個穴位的特殊之處在於它的深度——普通穴位進針一寸左右就夠了,環跳穴要深刺。
師父筆記里寫過:「環跳深刺三寸,得氣如電串足底,方為到位。」
針是三寸針。進針的時候角度朝向會陰方向微偏,避開坐骨神經干本身,刺激的是穴位深層的結締組織和肌肉筋膜。
針進去一寸半的時候,他身子一僵。
「有感覺了?」
「麻……從屁股往下走。」
我繼續往裡送。兩寸。兩寸半。
「到腳了!到腳底了!」他整個人彈了一下,「像觸電一樣從屁股一直竄到腳心。」
「這就是得氣。」
我停住,開始做手法。提插瀉法——針大幅度向外提,小幅度往裡送。一提一送之間,他的右腿不自主地跳了兩下。
第二針。秩邊穴。
這個穴位在骶骨旁邊,第四骶後孔外側三寸。很少有人用它,但師父說秩邊治坐骨神經痛是一絕,因為它的位置正好對應梨狀肌深層,坐骨神經從梨狀肌下面穿出來,刺激秩邊等於從源頭松解。
針入兩寸半,提插得氣。
第三針。委中。
膝蓋窩正中間。坐骨神經在這裡分成脛神經和腓總神經。直刺一寸,得氣後酸脹感往上下兩頭走。
第四針。陽陵泉。
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。這是筋之會穴,治一切筋骨痹痛。
第五針。崑崙。
外踝後方,跟腱前面的凹陷。足太陽膀胱經的經穴。坐骨神經痛沿著膀胱經走,崑崙是遠端取穴,上下呼應。
五針下去,留針三十分鐘。
期間我又在他右側腰四腰五夾脊穴的位置加了兩針。夾脊穴在棘突旁開半寸,直刺一寸,這兩針直接對應突出的節段,松解局部肌肉痙攣,減輕對神經根的壓迫。
一共七針。
三十分鐘後起針。
「試,能坐嗎?」
他小心翼翼地翻過身,兩隻手撐著診台邊緣,慢慢往下坐。
屁股碰到台面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。
「不疼了?」
不是完全不疼。但他能坐下去了,之前那種過電樣的劇痛消了大半。
「站起來走兩步。」
他站起來,右腿試著往前邁了一步。步子還是有點歪,但不用扶牆了。
「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右腳不敢著地,現在能踩了。」他臉上那種緊繃了半個月的表情終於鬆開了一點。
「這是第一次針。回去之後你注意幾件事。」
「第一,硬板床睡覺。軟床讓腰椎前凸加重,突出的那塊會更擠神經。」
「第二,不要久坐。坐著的時候腰椎承受的壓力比站著大一倍半。你現在這個階段,坐二十分鐘必須起來走。」
「第三,彎腰搬東西這輩子都別幹了。蹲下去拿,背挺直,用腿的力量站起來。你這次就是彎腰搬水泥搬出來的。」
「第四,每天做一個動作。平躺,把兩條腿輪流抱到胸口,保持三十秒。這叫屈膝抱胸,能把椎管打開,減輕神經根的壓力。一天三組,每組十個。」
「後天來第二次針。連扎四次,一周兩次,兩周一個療程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,走出去的時候步子比進來穩了一倍不止。
王勝利在後面看了半天。
「環跳那一針,你扎了多深?」
「將近三寸。」
「那不會扎到骨頭上?」
「不會。環跳那個位置肌肉很厚,臀大肌、臀中肌,底下還有梨狀肌。三寸針進去正好到梨狀肌層面。再深就不對了。」
「那個觸電感是怎麼回事?」
「針尖刺激到了坐骨神經周圍的筋膜組織,神經傳導反應。這就是得氣。針灸治坐骨神經痛,得氣是關鍵。不得氣等於白扎。」
他點了下頭,把帳記上。
晚上趙建軍打來電話。
「查了。我老婆前兩個月去剪頭髮,在鎮上那家理髮店。剪下來的頭髮她沒要,扔在店裡了。」
我問:「那家理髮店誰開的?」
「一個姓周的小姑娘。」
「跟陳寶山有來往嗎?」
趙建軍沉默了兩秒。「我讓人查。」
掛了電話,我翻開師父筆記。
引陰入地這個局,關鍵在那撮頭髮。頭髮斷了與身體的聯繫,就是廢物。但如果用硃砂浸泡過、念過引路咒,頭髮就變成了一根線,一頭連著人,一頭連著地底。
破法不難。
難的是得先把頭髮取出來。
趙建軍說那個坑已經填上了,上面還壓了瓦罐。我得親自去一趟。
但不是現在。
馬鈞最後一條消息說陳寶山這兩天沒出門。不出門說明他在等。等什麼?等效果。
引陰的局一旦搭上人的氣,三到七天就會有反應。趙建軍已經做了那個往地底走的夢,說明氣已經牽上了。
七天之內,我必須把那撮頭髮挖出來燒掉。
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