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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半身不遂

2026-08-13 11:47:47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七天。

  這個數字壓在心裡,像塊石頭。但急不得。師父在的時候說過一句話,心裡有事手上不能亂。白天該看病看病,晚上再琢磨怎麼去挖那撮頭髮。

  早上王勝利買了油條豆漿。我吃的時候他看了我兩眼,沒問。這人有時候比我還沉得住氣。

  九點多來了個人。

  準確說是被推進來的。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輪椅上,左手搭在腿上一動不動,左腳歪著,腦袋微向右偏。推輪椅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他老婆。

  「大夫,我男人中風,三個月了,左半邊身子不聽使喚。」

  我站起來看了一眼。男人臉上表情有點木,嘴角輕微下垂,但意識清楚,眼珠子跟著我轉。

  「能說話嗎?」

  男人嘴巴動了動。「能……說。」聲音含糊,像嘴裡含著東西。

  「哪家醫院治的?」

  女人說:「縣醫院住了一個月,後來轉到市里康復科,做了兩個月康復訓練。胳膊能抬一點了,腿還是拖著,手指頭攥不住東西。醫生說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看個人,讓我們回家繼續練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出院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半個月。」

  「發病到現在一共三個半月。」我走到他左邊,拿起他左手。手是涼的,肌肉鬆軟,但不是完全沒有張力。我把他手指掰開,讓他攥我手指頭。

  他使勁了,我能感覺到一點力氣,但很弱,像小孩子攥著玩。

  「左腳能抬嗎?」

  他盯著自己的左腳看了半天,腳趾微動了動,但整條腿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試著往上勾。」

  腳背緩緩抬起來一點點,大概十度就到頭了。

  我又捏了捏他左腿的肌肉。小腿肌肉已經開始萎縮了,比右邊細一圈。

  「巴賓斯基征做過嗎?」

  女人茫然。

  我拿筆帽的圓頭從他左腳心外側划過去,腳趾頭往上翹了一下。

  陽性。上運動神經元損傷沒有完全恢復。

  「CT片子帶了嗎?」

  女人從包里掏出一沓片子。我對著窗戶看了看。右側基底節區腔隙性腦梗死,範圍不算大,但位置正好卡在運動通路上。

  「你這個情況,」我把片子放下,「梗的面積不大,但位置不好。運動神經從大腦皮層往下走,經過的第一個關卡就是基底節。這裡堵了一小塊,信號傳不下去,左半邊身子就不聽話了。」

  男人眼睛裡有點東西在動。三個多月了,能聽懂話但說不利索、動不了身子,那種憋屈外人體會不到。

  「能治嗎?」女人問了跟所有家屬一樣的話。

  「三個半月,黃金恢復期還沒過。中風恢復最關鍵的是前六個月,你們還有時間。」

  我把針包打開。

  「我用針。這套針法叫醒腦開竅,是專門治中風後遺症的。師父留下的筆記里寫得很清楚,中風這個病,根子在腦。腦為元神之府,神不清則氣不行,氣不行則血不通,血不通則筋脈失養。所以治中風不能光治胳膊腿,得從腦子治起。」

  女人有點緊張。「扎頭上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我讓男人從輪椅上移到診台上平躺。王勝利過來幫忙,兩個人把他架過去。

  「醒腦開竅,取的是幾個關鍵穴位,有近有遠,有陰有陽。先說主穴。」

  第一針,內關。

  左手腕橫紋上三橫指,兩條肌腱之間。這個穴位屬手厥陰心包經,別看它在手上,管的是心神。心包代心受邪,內關通心絡、調心神,是醒腦的第一步。

  但今天的內關不是普通刺法。

  針入穴後,我不停,繼續往深處送,角度微調,穿過前臂兩塊肌肉之間的縫隙,針尖一路向對側走,直到從手背那面能摸到針尖的硬度。

  這叫內關透外關。

  一針貫兩穴,把手厥陰經和手少陽經同時打通。陰陽兩條經絡一起動,氣機瞬間就活了。

  男人悶哼了一聲,左手手指不自覺地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有感覺?」

  「麻……手指頭麻。」


  他左手手指動了。

  女人眼眶一下就紅了。「他手指頭動了!三個月了第一次自己動!」

  「別急,後面還有。」

  第二針,人中。

  鼻子和上嘴唇之間那道溝的上三分之一處,也就是水溝穴。屬督脈。督脈貫脊入腦,是人體陽氣的總綱。刺激人中等於直接給大腦一記重錘,把沉睡的元神喚醒。

  這一針的手法有講究。不是直刺,是斜刺,針尖向上方鼻中隔方向刺入三分。進針之後用雀啄法,就是針尖在穴位里一上一下反覆啄刺,像麻雀啄米一樣。

  師父說過,人中這一針,以眼球濕潤為度。什麼意思?扎到位了,患者會不自覺地流淚。不是疼哭了,是神經反射。眼淚一出來,說明腦子裡的通路被激活了。

  我啄了七八下,男人眼角果然滲出一滴淚來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我把針固定住。

  第三針,三陰交。




  但今天的三陰交也不是普通刺法。針入一寸之後我調整角度,針尖朝外側透向懸鐘穴的方向。懸鐘穴又叫絕骨,是髓之會穴。腦為髓之海,刺激懸鐘等於從遠端給大腦補髓。

  三陰交透懸鐘,一針連兩穴,陰血和骨髓同時調動。

  男人的左腿肌肉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腿上有感覺了?」

  「熱……從腳往上走。」

  主穴三針下完,開始配穴。

  第四針,極泉。左腋窩正中間,腋動脈搏動處。這個穴位在腋窩深處,一般人不敢扎這裡,怕傷了動脈。但師父教過,避開動脈搏動點半分,直刺一寸,用提插法。這一針下去,整條胳膊會像過電一樣彈一下。

  我摸到他腋窩裡動脈跳動的位置,往旁邊偏了一點,進針。

  他整條左胳膊猛地彈了一下,手指全張開了。

  女人嚇了一跳。「這……」

  「正常。這叫得氣。經絡通了,胳膊才有反應。」

  第五針,尺澤。肘橫紋上,肱二頭肌腱外側凹陷。直刺一寸,提插瀉法。這一針管的是前臂到手的力量。

  第六針,合谷透後溪。針從合谷進去,斜向手掌尺側走,針尖到後溪穴位置。合谷是手陽明經原穴,後溪是手太陽經輸穴,又通督脈。一針串三條經絡,手上的氣一下子就鋪開了。

  上肢三針配完,治下肢。

  第七針,委中。膝蓋窩正中間,刺一寸。第八針,足三里,膝下四橫指,針入一寸半,補法。第九針,太沖,腳背上,瀉法。

  一共九針。

  留針三十分鐘。

  這三十分鐘裡我一直在觀察他。他左手手指頭在微動,不是自己控制的,是針在牽引氣血運行時產生的肌肉反應。這是好現象,說明神經通路在被重新激活。

  三十分鐘到了,起針。

  「試,左手攥拳。」

  他盯著自己左手看了兩秒,手指頭慢慢往掌心彎。這次不像剛進來那樣有氣無力,五根手指頭全彎進去了,雖然攥得不緊,但確實成了一個拳頭。

  女人捂著嘴,眼淚下來了。

  「左腳,往上勾。」

  他使勁。腳背抬起來大概二十度,比剛才進來時翻了一倍。

  「能感覺到腿是自己的了嗎?」

  他點頭,嘴角抖了一下。「能……感覺到了。」

  我把針收好。「第一次針,開的是路。你這條路堵了三個多月,今天把最粗的幾根淤在裡面的東西挑開了。但細處還有很多沒通的。後面的針每次通一層,越往後越細。」

  「一周來兩次。連續八周,十六次針。中間不能斷。每次來之前在家把我教你的康復動作做了,針灸加康復一起走,效果翻倍。」

  我在紙上畫了三個動作。

  「第一個,攥球。買個軟的網球,左手一天攥兩百下。攥不緊沒關係,有動作就行。第二個,勾腳。平躺著把左腳盡力往上勾,勾到頭保持五秒,一天做五十個。第三個,橋式運動。平躺,兩腿彎著,屁股往上抬,保持十秒。這個練的是核心和臀部力量,對走路有用。」


  女人全錄了視頻。

  「大夫,他還能站起來走路嗎?」

  「他梗的面積不大,年紀也不算太老。配合得好,三個月之後扔掉輪椅是有可能的。但有個前提。」

  「什麼前提?」

  「血壓、血脂、血糖,該吃的藥一頓不能停。中風復發一次比一次重,你第一次可能只是半邊不動,第二次可能就起不來了。藥是保命的,針是恢復功能的,兩條腿走路缺一不可。」

  她連點頭,扶著男人重新坐回輪椅。付了二十塊錢,推出門的時候男人在輪椅上緩緩舉起了左手,沖我比了個大拇指。

  雖然那個大拇指還有點歪扭扭的,但豎起來了。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站了半天沒出聲。等人走遠了他才開口。

  「九根針讓一個癱了三個月的人當場攥拳頭。」

  「不是針的功勞。」我洗了手,把針包收好。「是他自己身體裡還有底子。梗的面積小,神經通路只是被堵了一部分,不是斷了。針把堵的地方疏開,信號重新走通了,手腳自然就能動。真要是大面積腦梗,神經細胞死了一大片,神仙來了也沒用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判斷他還有戲?」

  「兩個細節。第一,他進來的時候腳趾頭能微動。說明最末端的神經還活著,只是信號太弱傳不上去。第二,我劃他腳底的時候腳趾往上翹,這叫巴賓斯基征陽性,說明上運動神經元還在興奮狀態,通路沒有徹底廢掉。這兩條都在,就有針灸的空間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。「那要是腳趾頭一點不動呢?」

  「那就難了。不動說明下運動神經元也壞了,或者肌肉已經完全萎縮。到那個程度,我也只能讓他舒服一點,想恢復功能基本沒戲。」

  他哦了一聲。

  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。馬鈞。

  「他今天在院子裡曬太陽,心情好像不錯。中午還喝了酒。」

  我回了一句:盯著就行。

  剩六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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