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六天。
這個數字我記著,但手上的事不能停。趙建軍那邊已經按我說的在做了,粗鹽泡腳、床頭糯米、收好頭髮。他老婆去剪頭髮的那家理髮店,趙建軍讓人在查。
早上王勝利買了兩碗胡辣湯兩根油條。他吃飯的時候看了我兩眼,大概是想問那撮頭髮的事。但他憋住了,沒開口。
上午十點來了個女人。
四十二三歲,戴著口罩進來的。進門之後猶豫了幾秒才把口罩摘了。
我一眼就看到問題在哪。
她左眼下面的肌肉在跳。不是偶爾跳一下那種,是持續不斷地細顫,每隔兩三秒抽動一次。左眼角、顴骨上方的肌肉一陣一陣地往上扯,帶著嘴角也輕微往上牽了一下。
「大夫,我這個臉,跳了三個月了。」
她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縮著。能看出來這三個月沒少受罪。
「一開始就是左眼皮跳。我沒當回事,老話說左眼跳財嘛。結果跳了兩個星期沒停,去醫院看了,說是眼疲勞,讓少看手機多休息。我照做了,沒用。第二個月開始越來越厲害,不光眼皮跳,臉頰也跳,嘴角有時候也抽一下。」
說話的時候她左臉又抽了一下,嘴角往上歪了歪。她下意識用手按住臉。
「去了市醫院,說是面肌痙攣。讓我打那個肉毒素,說打一針能管三四個月。我沒敢。又說可以做手術,開顱的那種,把壓住神經的血管挪開。我更不敢了。」
我點頭。「除了跳以外,還有什麼感覺?」
「緊張的時候跳得更厲害。累了也厲害。晚上睡覺前跳得我睡不著,早上起來好一點,到了下午又開始。我在超市上班,顧客看我的眼神……」
她沒說完,低下頭。
「左邊耳朵後面疼不疼?」
她愣了一下。「有時候發緊,不算疼,悶的。」
「讓我看舌頭。」
舌淡,苔薄白,邊緣有細微齒痕。脈弦細,兩關偏弱,尺部沉。
我心裡有數了。
「你這個病,醫院診斷沒錯,就是面肌痙攣。但它跟面癱正好相反。面癱是肌肉不動了,癱了。你這個是肌肉不該動的時候自己亂動,管不住。」
她點頭。「對,就是管不住。有時候我使勁按住它都不行,鬆手還跳。」
「西醫的解釋是,你腦袋裡面有根小血管,貼著面神經根部在跳。血管每跳一下,就刺激一下面神經,神經就發出一道錯誤信號,臉上的肌肉就跟著抽一下。」
「中醫怎麼看?」
「中醫叫筋惕肉瞤。瞤就是跳動的意思。根子在血虛生風。」
我在紙上寫了幾個字。
「你想像一下,河道里水足的時候,河面是平穩的。水一少,河床露出來,風一吹就起波紋。你的血就是水,你的筋就是河道。血足的時候筋脈潤養著,安穩穩。血一虛了,筋脈得不到滋養,就容易被風吹動。這個風不是外面吹進來的,是身體內部因為虛而自己生出來的,叫內風。」
她聽得認真。
「你脈弦細,說明肝血不足。尺脈沉,腎精也虧。加上你長期站著上班,眼睛整天盯著貨架、盯著屏幕,耗的都是肝血。血越耗越虛,風越虛越動。惡性循環。」
「能治嗎?」
「能。」我把針包打開。「我用針。但我先說清楚,你這個病跟面癱的治法完全相反。面癱的人肌肉不動,要刺激它動。你這個是肌肉亂動,要讓它安靜。所以針法上不能用強刺激,得用柔的手法,熄風養血,讓筋脈松下來。」
我讓她靠在椅背上,頭微偏向右側,把左側臉和脖子露出來。
第一針,翳風穴。
這個穴位在耳垂後面,乳突下方的凹陷里。面神經從顱骨里出來之後,經過的第一個關口就在這附近。刺激翳風,等於從源頭上給面神經做了一次安撫。
針入五分,角度向前下方。手法是平補平瀉,捻轉幅度小,頻率慢。不是要讓它興奮,是要讓它平靜。
她緊了一下肩膀。「有點酸。」
「正常。」
第二針,風池穴。左側風池,後腦勺髮際線凹陷處,兩根大筋之間。這是熄風第一要穴。不管什麼內風外風,風池都能鎮得住。
針入一寸,方向朝對側眼窩。捻轉得氣後,她說後腦勺有一股涼意往上走。
第三針第四針,開四關。合谷加太沖。
合谷在手背虎口,太沖在腳背。這兩個穴位一屬手陽明大腸經,一個屬足厥陰肝經。合谷主氣,太沖主血。兩個一起扎,叫開四關,專門平息肝風、調和氣血。
合谷直刺八分,太沖直刺五分。都用平補平瀉。
四針下去之後我停了一會兒,觀察她的臉。
大概過了兩分鐘。
她左眼下面的跳動明顯慢下來了。從每兩三秒一次,變成五六秒一次。幅度也小了。
「感覺到了嗎?」
她摸了摸臉。「好像……沒那麼厲害了?」
「還沒完。」
第五針,關鍵的一針。我在她左側耳朵前面,顴弓根部下方的位置找到了下關穴。這個穴位在我治三叉神經痛的時候用過,但今天手法完全不同。
三叉神經痛用瀉法,要把堵在裡面的邪氣瀉掉。面肌痙攣用的是一種特殊手法,師父筆記里寫的,叫「鎮顫法」。
針入穴位之後,不提插,不大幅度捻轉。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針柄,做極細微的振動。幅度不超過一毫米,頻率很快,像蜻蜓點水。
這個手法的目的是讓針尖產生一種高頻低幅的震盪,傳導到面神經分支上,產生疲勞效應。就像一根繃緊的弦,你用極細的頻率去震它,不是撥它,而是讓它自己把緊繃的力卸掉。
我振了大概三十秒。
她的臉安靜了。
左眼下面那塊肌肉,不跳了。
女人呆了兩秒,然後用手去摸自己的臉。左邊摸,右邊摸摸。
「不跳了。」她聲音都變了。「真的不跳了。」
「先別太高興。」我把手收回來,「這是針在起效,肌肉暫時被鎮住了。針取了之後可能還會跳回來,但頻率會比之前低。你這個病三個月了,不是一次針能斷根的。」
她連忙點頭。「我知道我知道,來幾次都行。」
五針留了二十五分鐘。起針的時候她臉上一下都沒跳。
「回去之後注意幾件事。」
我在紙上寫。
「第一,翳風穴你自己能按。用中指指腹按在耳垂後面那個凹陷里,力度中等,按到酸脹為準。每天三次,每次兩分鐘。這個穴位你按的時候可能會覺得臉上的跳動反而明顯了一下,別怕,那是神經在調整,按完就會安靜下來。」
「第二,太沖穴。腳背上第一二趾縫往後兩橫指的凹陷。每天睡前按五分鐘。你這個病根子在肝血虛、內風動,太沖是肝經原穴,疏肝熄風,養血柔筋。」
「第三,睡覺。你現在幾點睡?」
「十二點多。」
「太晚了。肝主藏血,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是肝經當令,這段時間你不睡覺,肝血就得不到補充。你想讓臉不跳,最起碼十點半躺下。」
「第四,飲食。黑芝麻、桑葚、枸杞、紅棗,這些養血柔肝的東西你日常多吃。少看手機,少盯屏幕。你的工作本來就費眼,下班之後眼睛必須休息。肝開竅於目,用眼就是耗肝血。」
她一條一條記在手機里。
「後天來第二針。一周兩次,先扎四次看效果。你這個三個月的病,不算太久,筋脈還沒僵化,趁早治回頭快。要是拖上一兩年,面神經反覆被刺激,肌肉會攣縮,嘴角歪掉定型了,那就難辦了。」
她付了二十塊錢,戴上口罩出門。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大夫,我那個肉毒素還要不要打?」
「先別打。肉毒素的原理是麻痹肌肉讓它不跳,但神經的問題沒解決。等藥效過了,三四個月又回來,而且反覆打肌肉會萎縮。你先跟著我扎針,把血養起來風熄下去,從根子上調。實在控制不住再說。」
她點了下頭,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發出一聲。
「面癱是不動,這個是亂動。治法完全反著來?」
「對。面癱要興奮神經,要強刺激。面肌痙攣要鎮靜神經,要柔手法。一個往上提,一個往下按。你要是搞反了,面癱的人越扎越癱,面肌痙攣的人越扎越跳。」
「那個鎮顫法,你師父教你的?」
「筆記里寫的。他老人家治過一個跳了七年的,用鎮顫法配合養血的方子,三個月斷根。」
他想了想。「那為什麼不開藥?」
「下次來開。第一次我先用針把症狀壓下來,讓她知道這個病能治,心裡踏實了。她緊張三個月了,越緊張越跳,越跳越緊張。先把這個惡性循環打斷,下次再上方子從裡面養。」
他哦了一聲,轉身去記帳。診費二十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。趙建軍。
「查了。那個理髮店的小姑娘姓周,叫周小穎。她去年開的店,資金不夠,從陳寶山那兒借了八千塊。」
我筷子停住了。
「利息呢?」
「沒收利息。但周小穎每個月給陳寶山免費理髮,陳寶山偶爾讓她幫點小忙。」
「什么小忙?」
「說不清楚。周小穎嘴緊,我那人只打聽到這麼多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
八千塊不收利息,每個月理髮外加幫小忙。這種關係說白了就是養著一個棋子。理髮店是什麼地方?來往的人都在那兒剪頭髮,剪下來的頭髮掃一掃就扔了。誰也不會在意自己的頭髮去了哪。
陳寶山要誰的頭髮,跟周小穎說一聲就行了。
「趙哥,你老婆去那家店剪過幾次?」
「就那一次。三個月前。」
「以後別去了。你讓你老婆換一家。還有,你把這事先別聲張,我還沒想好怎麼處理。」
「行。」
掛了電話,我把最後半個饅頭塞嘴裡嚼了。
周小穎這個人,八成不知道自己在幫陳寶山做什麼。她可能就覺得是幫個忙,留幾根頭髮而已。但她手裡攥著的東西比她想像的要重得多。
下午沒什麼病人。四點來了個小伙子扭傷膝蓋的,簡單看了看教他冰敷加休息,收了二十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