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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五天沒停的嗝

2026-08-13 11:47:54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剩五天。

  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心裡數了一下。頭髮還埋在那個坑裡,每多一天,趙建軍身上的陽氣就被多抽走一分。

  但不能急。急了容易露馬腳,陳寶山要是發現我要動手,提前加固那個坑,事情更難辦。

  王勝利今天買了煎餅果子。他遞給我的時候嘴巴張了張,最後還是沒說話。我知道他想問那撮頭髮的事,但他忍住了。

  吃完飯開門。上午不到十點,外面一陣動靜。

  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男人被他老婆和他媽兩個人架著進來的。還沒坐穩呢,嗝——一聲。

  隔了三四秒,又是一聲。嗝。

  再三四秒,嗝。

  頻率極其規律,像上了發條。

  他老婆臉上寫滿了焦慮。「大夫,我老公打嗝打了五天了,一刻都沒停過。」

  五天。我看了他一眼。面色灰暗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。明顯好幾天沒睡好覺沒吃好飯了。

  「白天晚上都打?」

  「都打。」他媽接話,「睡著了能停一會兒,但睡不了多久就被嗝醒了。吃飯也吃不了,剛咽下去就嗝上來。」

  男人想說話,剛張嘴,嗝——又一聲。他苦著臉把話咽回去了。

  「去醫院看了?」

  他老婆說:「去了。急診說是膈肌痙攣,打了一針甲氧氯普胺,管了兩個小時又開始了。第二天又去,又打了一針,這次一個小時都沒頂住。醫生讓住院檢查,查了胃鏡、胸片、血常規,都沒問題。開了巴氯芬的藥片,吃了也不管用。」

  我讓他把嘴張開。舌淡紅,苔薄白微膩。搭脈,右關弦滑,寸口稍浮。

  

  「最開始怎麼發作的?受了什麼刺激沒有?」

  他忍著嗝說話,斷續續的。「那天……嗝……喝了冰啤酒……嗝……吹著空調……嗝……打了個嗝就再沒……嗝……停過。」

  寒氣入膈。

  「之前有胃病嗎?」

  「有一點……嗝……淺表性胃炎。」

  明白了。本來胃就有基礎問題,一杯冰啤酒下去加上空調直吹,寒氣直中膈肌。膈肌是個肌肉,受了寒它就痙攣。普通人打幾個嗝就過去了,他因為胃本身就虛寒,中氣不足托不住,膈肌的痙攣進入了一種自我循環的狀態,停不下來了。

  西醫叫頑固性呃逆。膈神經或迷走神經持續受到刺激,中樞抑制機制失效,打嗝就變成了一個停不掉的程序。

  「我給你扎針。」

  他有點猶豫,但他老婆立刻說行,什麼都行,只要能停。

  「先坐好,抬頭。」

  我站到他面前,伸出兩隻手的拇指。

  第一步,攢竹穴。

  這個穴位在眉頭內側端,眉毛最裡面那個角的凹陷處。屬足太陽膀胱經。為什麼打嗝按攢竹能止住?膀胱經從頭走到腳,經過背部的膈俞穴附近,跟膈肌有經絡上的聯繫。更重要的是,攢竹穴所在的位置,深層是眶上神經,這根神經跟迷走神經在腦幹有匯聚。強刺激攢竹,能通過神經反射弧打斷膈肌痙攣的循環。

  我用兩個拇指同時按住他兩側攢竹穴,指尖朝眶上緣的方向頂進去。

  力道不輕。

  他身子往後一仰。「疼——」

  「忍著。」

  我用力持續按壓,指下能感覺到眶上切跡那個骨頭縫。不是按在皮膚上,是頂在骨頭邊緣的那個凹陷里。

  十秒。

  他又嗝了一聲,但明顯弱了。

  二十秒。

  又一聲。間隔比剛才長了。

  三十秒。

  沒聲了。

  他老婆和他媽兩個人大氣不敢出地盯著他。

  四十秒。五十秒。一分鐘。

  沒有嗝。

  我鬆開手。他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,長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停了?」他老婆聲音都在抖。

  「暫時止住了。」我拿出針包,「但五天的頑固痙攣不是按一下就能斷根的。我還得扎幾針把底子穩住,不然過一會兒還會回來。」


  我讓他趴到診台上,把後背露出來。

  第二針,膈俞穴。

  這是關鍵穴位。在第七胸椎棘突下,旁開一點五寸。膈之背俞穴,直接對應膈肌。師父筆記里寫過一句話:呃逆不止,膈俞為主。

  怎麼找第七胸椎?讓他兩手自然下垂,肩胛骨下角連線與脊柱的交點就是第七胸椎棘突。從這個點往兩邊各量兩橫指,就是膈俞。

  兩側各一針。斜刺向脊柱方向,進針八分。不能太深,底下是肺。角度必須朝內下方四十五度,針尖貼著肋骨上緣走。

  得氣之後,捻轉瀉法。他說後背有一股酸脹感往兩肋走。

  第三針,中脘穴。翻過身來,肚子正中線上,肚臍和胸骨下端連線的中點。這是胃的募穴,胃氣下行的樞紐。呃逆的本質就是胃氣上逆,中脘一針把胃氣往下壓。

  直刺一寸。進針之後我用了一個手法,師父管它叫「按氣法」——針扎進去之後,左手掌心按在穴位旁邊的皮膚上,向下方緩緩推按,同時右手把針往深處捻送一分。這個手法的目的是引導氣機下行。

  「肚子裡咕嚕響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好事。胃氣開始往下走了。」

  第四針,內關。左手腕橫紋上三橫指,兩筋之間。這個穴位我用過很多次了,但每次用法不同。治心慌是安神,治嘔吐是降逆,今天治呃逆也是降逆——降的是膈氣。

  直刺一寸,平補平瀉。

  第五針,足三里。右腿膝下四橫指,脛骨外側一橫指。補法,提插慢送。足三里補中氣,中氣足了才能鎮得住膈肌,讓它老實待著不亂跳。

  五針留了二十五分鐘。

  起針之後觀察了十分鐘。一聲嗝都沒打。

  他坐在那兒自己都不敢信。「真停了。」

  「聽我說清楚。」我洗了手坐回來。

  「你這個五天的痙攣,膈肌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,就像抽筋抽習慣了。今天針把它強行打斷了,但這幾天內隨時可能復發。回去之後你要做三件事。」

  「第一,攢竹穴你自己會按了。一旦又開始打嗝,立刻用兩個大拇指頂住兩邊眉頭裡面的骨頭邊緣,使勁按,按到疼,堅持一分鐘。八成情況能當場止住。」

  「第二,吃東西。你五天沒正經吃飯,胃寒加上氣虛。回去煮生薑紅棗水喝,生薑切三四片,紅棗五六顆,小火煮二十分鐘。暖胃散寒。一天喝兩回。吃飯只吃溫熱的軟食,粥、麵條、蒸蛋,涼的辣的硬的一概不碰。」

  「第三,後天來複診。如果中間又犯了,按攢竹能止住就先頂著。止不住的話打電話給我。」

  他老婆全程拿手機錄像。他媽在旁邊反覆念叨五天了五天了終於停了。

  我又補了一句。「以後冰啤酒少喝。你胃本來就寒,再往裡灌冰的東西,遲早還要出事。這次是膈肌痙攣,下次可能是胃痙攣。不是嚇你,是實話。」

  他連點頭。付了二十塊錢診費,走的時候步子都輕快了。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看完全程。

  「攢竹穴,就在眉頭?」

  「對。兩邊眉毛最裡面的那個角,你摸摸骨頭有個小缺口,叫眶上切跡。按的時候拇指頂在那個缺口邊緣,往眼眶上緣的方向用力。力度要夠,按到酸脹甚至微疼才行。」

  「普通人打嗝也能用?」

  「能。飯後打嗝打不停的,按攢竹三十秒到一分鐘,大部分能止。另外還有兩個簡單的法子——一個是用力拉舌頭,把拉出來拽住十五秒,刺激迷走神經。一個是深吸一口氣憋住,憋到實在憋不住再慢慢吐出來。這三個辦法你告訴來買藥的街坊,省得他們動不動就來找我。」

  他點了下頭,居然拿筆在紙上記了幾個字。

  我看他一眼。這人變了不少。以前是嫌我不開藥影響他生意,現在開始往心裡記東西了。

  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建軍來電話。

  「粗鹽泡了三天了,昨晚沒做那個往地底走的夢。」

  「好事。繼續泡。床頭糯米換了沒?」

  「換了。每天換新的。」

  「頭髮呢?你老婆那些掉的頭髮。」

  「全收了燒了。梳子也換新的了。」

  「行。後天夜裡我去挖那個坑。你給我備好東西——鐵鍬一把,糯米兩斤,粗鹽一袋,打火機一個。人不用多,你跟老陳兩個就行。」


  「收到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我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。

  五天。後天夜裡動手,還剩三天餘量。夠了。

  王勝利放下筷子看著我。

  「後天晚上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去不去?」

  「你看店。第二天該開門開門。」

  他嘴巴動了動,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。

  下午兩點多來了個人。

  六十出頭的老頭,穿著藍布襯衫,走路的姿勢很正常,坐下來也利索。但他一開口說話我就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他的舌頭不太靈活。

  「大夫,我這個……」

  他說話像含了顆彈珠在嘴裡,有些字咬得不清楚。

  「我舌頭疼。」「疼多長時間了?」

  「兩個來月。」他努力把每個字說清楚,「舌頭右邊,靠裡面那個位置。一開始就是吃飯的時候碰到辣的疼一下,後來越厲害,現在不吃東西也疼。」

  「張嘴我看看。」

  他把嘴張開,舌頭往左邊偏了偏,把右側露出來。

  我拿了個壓舌板,借著窗戶的光仔細看。

  右側舌緣,靠近舌根三分之一的位置,有一塊大概一公分見方的白色斑塊。表面不光滑,微隆起,邊緣不整齊。斑塊中間偏後的地方有一小塊發紅的糜爛面,大概綠豆大小。

  我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塊白的東西多久了?」

  「白的?」他自己沒注意過,「我也不知道。舌頭疼我才來的,那個白的我看不到啊。」

  「之前有人跟你說過嘴裡有白斑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我讓他把嘴合上,先問了幾個問題。

  「抽菸嗎?」

  「抽。三十多年了,一天一包半。」

  「喝酒呢?」

  「喝,不多,每天二兩白的。」

  「吃東西燙不燙?」

  「燙。我喝粥都喝滾的,不燙嘴吃著不香。」

  「牙齒有沒有爛的、尖的,經常磨到舌頭的?」

  他想了想。「右邊最裡面那顆大牙缺了半個,好幾年了,沒去補。」

  我拿手電筒照了一下他右側後槽牙。果然,最後一顆磨牙斷了一半,斷面鋒利,正好對著舌緣那塊白斑的位置。

  事情基本清楚了。

  但我不能大意。

  「我給你號個脈。」

  右手搭上去。脈弦細,稍帶澀象。舌體我剛才看了,舌質偏紅,苔薄黃,右側邊緣除了那塊白斑之外,整體顏色偏暗。

  「老爺子,我跟你說實話。」

  我把壓舌板放下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舌頭右邊有一塊白斑,大概這麼大。」我用指甲比了個一公分的距離。「中間有一小塊已經爛了。這個東西叫口腔白斑。」

  「白斑?嚴重嗎?」

  「不瞞你說,大部分白斑是良性的。但你這個有幾個不好的特徵。第一,邊緣不整齊。第二,中間有糜爛。第三,你抽了三十多年煙,喝了幾十年酒,還天吃燙的,再加上那顆斷牙天磨它。這幾條加在一起,你這個白斑惡變的風險比一般人高。」

  「惡變」兩個字一出來,他老伴在旁邊臉色就變了。她今天跟著來的,一直沒說話,這會兒一把抓住老頭的手。

  「大夫,你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我沒說一定是。」我把話說清楚,「但我沒有能力在這兒給你下最終診斷。你必須去縣醫院口腔科,做一個活檢。活檢就是切一小塊組織下來看看細胞有沒有問題。這個檢查不大,門診就能做,局部麻醉,十分鐘的事。」

  老頭沒說話,臉上的表情木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先問你,你願意去查嗎?」

  他沉默了幾秒。「查吧。該查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我在紙上寫了幾條。「去之前,有幾件事你現在就得開始做。不管活檢結果是什麼,這幾條都必須做。」


  「第一,戒菸。三十年的煙齡我知道很難,但你嘴裡已經出問題了。煙裡面的焦油、尼古丁、苯並芘,對口腔黏膜的刺激是持續性的。你每抽一根煙,就是在那塊白斑上澆一遍油。」

  他臉上有猶豫。我知道讓一個老菸民戒菸等於要他的命,但這個時候不能客氣。

  「第二,戒酒。酒精對口腔黏膜的傷害跟煙是疊加關係。單獨抽菸或者單獨喝酒,風險是幾倍。又抽又喝,風險是十幾倍。這個數據不是我編的。」

  「第三,吃東西降溫。從今天開始,入口的東西不能超過六十度。粥放溫了再喝,茶涼到不燙嘴再喝。長期燙食會反覆灼傷口腔黏膜,黏膜反覆修復反覆損傷,細胞最容易出問題。」

  「第四,去把那顆爛牙處理了。補也行拔也行,不能讓它繼續磨你舌頭。慢性機械刺激是白斑最常見的誘因之一。」

  他老伴在旁邊一條一條聽著,眼眶有點紅。

  「大夫,如果活檢結果不好呢?」

  「如果不好,早期發現的治癒率很高。口腔的東西比別處好辦,位置淺,切得到。關鍵就是一個字——早。你今天來了是好事,沒拖。」

  我又看了一下他的舌頭。

  「在你等著去醫院這幾天,我教你一個東西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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