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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腳底下的火

2026-08-13 11:48:14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剩兩天。

  今天白天看病,晚上十一點動手。

  早上下樓的時候腦子格外清醒,一夜沒做夢。王勝利已經把門打開了,桌上兩碗胡辣湯,四根油條。他看我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,嘴巴張了張,最後就說了句:「趁熱吃。」

  我坐下喝湯。胡椒味沖鼻子,胃裡暖起來之後整個人就穩了。

  九點開門。第一個病人是打嗝那個男人的老婆替他來拿含漱方子的,說回去當天夜裡就沒再犯,現在吃飯已經正常了。我囑咐她讓他丈夫後天來複診鞏固一次,她千恩萬謝走了。

  十點出頭來了個正經的。

  六十來歲的老頭,偏胖,臉色暗沉,走路的姿勢不太對。不是瘸,是每一步落地都很小心,像踩在燙石頭上。他坐下來之後先把鞋脫了。

  我還沒開口,他先說了。

  「大夫,我這腳,跟踩在火炭上一樣。」

  腳面看著沒什麼異常,皮膚偏干,腳趾甲灰黃增厚,有輕度灰指甲。但他兩隻腳的小腳趾和無名腳趾顏色發暗,比其他腳趾深了一個色號。

  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燒著疼有半年多了。一開始就是腳底發麻,以為是鞋不合適,換了好幾雙沒用。後來變成針扎一樣,再後來就是燒灼感,晚上躺床上最厲害,蓋被子都受不了,腳放被子外面又怕涼,反正怎麼都不對。」

  「糖尿病幾年了?」

  他一愣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你腳趾甲的顏色,腳麵皮膚的乾燥程度,加上走路的姿勢,都在告訴我。」

  他點頭。「十一年了。一開始吃二甲雙胍,後來加了格列齊特,現在血糖控制得還行,空腹七點多。」

  七點多不叫還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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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餐後呢?」

  「沒怎麼測過。」

  「打胰島素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醫生說口服藥還能控制就先不打。」

  我讓他把襪子徹底脫了,仔細看。用棉簽尖頭碰他腳底。

  「這一下感覺得到嗎?」

  「感覺得到,麻。」

  換到腳趾尖。「這呢?」

  他遲疑了。「好像……不太確定。」

  再換小腳趾外側。「這呢?」

  「沒感覺。」

  典型的。

  「你這叫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。」

  他老伴坐在旁邊,聽到「神經病變」四個字臉就白了。

  「別慌,我給你解釋清楚。糖尿病時間長了,血糖長期偏高,血液里糖分多了會做兩件壞事。第一件,堵塞微血管。你腳上的神經細得跟頭髮絲一樣,供血的毛細血管更細,糖把這些小管子堵了,神經就吃不上飯了。第二件,糖本身就是毒。高濃度的葡萄糖會直接損傷神經的外膜,像電線外面那層皮被老鼠啃了,信號傳導就亂了。」

  「傳導亂了會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兩種結果。一種是信號減弱——就是你腳趾尖摸上去沒感覺的那種,神經壞死了,傳不上來了。另一種是信號錯亂——明沒有東西在燒你,但受損的神經自己亂放電,大腦收到的信號就是'在燒',所以你覺得腳底踩在火炭上。」

  他聽懂了,臉色不好看。

  「那我這以後得截肢?」

  「現在說這個太早。但我不騙你,如果不管它,繼續往下發展,確實有風險。你腳趾尖已經沒感覺了,這意味著萬一踩了釘子、燙了腳、鞋裡磨了泡,你感覺不到。感覺不到就不會處理,小傷口感染了化膿了你還不知道,等發現的時候可能已經爛到骨頭了。這就是糖尿病足。但這是最壞的情況,你現在來得不算晚。」

  他鬆了口氣,但只鬆了半口。

  「我先給你扎針。」

  這個病,針灸能做的事情是什麼?兩件。第一,把堵了的微循環打開,讓血能重新灌到末梢神經去。第二,刺激受損但還沒死透的神經纖維,讓它們重新活過來。

  「脫了襪子躺上去,腳衝著我。」

  第一針,湧泉穴。

  腳底正中前三分之一凹陷處。這是腎經的起始穴,也是腳底氣血的總閥門。糖尿病傷陰耗氣,腎精虧虛是根本,湧泉一針把腎氣調上來,等於給腳底通了電源。


  針入三分。他說腳底有股酸脹感往腳心走。

  第二針第三針,太溪穴,雙側。

  內踝尖和跟腱之間的凹陷。腎經原穴,補腎陰腎陽的第一要穴。糖尿病日久必傷腎,虛則精不養神經,太溪補腎等於從根源上修復受損神經的營養供給。

  第四針第五針,三陰交,雙側。

  內踝上四橫指。肝脾腎三條陰經交會的地方。這一針我用補法,慢慢捻進去。三陰交能同時調動三條經絡的氣血往下肢灌注,相當於給腳上開了三條供血渠道。

  第六針,足三里,右側。

  補脾胃生氣血。氣血是修復神經的原材料,足三里管的就是原材料供應。

  第七針第八針,八風穴。

  這個穴位一般人不知道。在腳趾縫之間,腳背側,每兩個腳趾之間的縫隙頂端各一個,一隻腳四個,兩隻腳八個,所以叫八風。今天我只取了他兩隻腳小趾和無名趾之間的那兩個,因為這是他症狀最重的區域。

  八風穴是經外奇穴,專門治腳趾麻木、疼痛、冰涼。直刺二分,淺的,因為腳趾縫肉薄。

  八針留了二十分鐘。

  留針期間我讓他注意感覺。五分鐘左右他說腳底那個燒灼感減輕了,變成了溫熱感。十分鐘的時候他說腳趾尖有一點癢。

  癢是好事。癢說明那片區域的血液循環在恢復,缺血的組織重新獲得供應的第一個信號就是癢。

  起針。我拿棉簽再測一次他的小腳趾外側。

  「碰到了嗎?」

  「碰到了。有點感覺了,模糊糊的。」

  不是幻覺,是真有改善。一次針不可能把壞死的神經復活,但能把那些半死不活、還沒徹底斷掉的神經纖維重新激活。

  「回去以後做三件事。」

  「第一,血糖必須控制好。你說空腹七點多,不行,必須降到六點五以下。餐後兩小時必須測,不能超過十。現在的問題不是吃什麼藥的問題,是你吃飯不對。晚上主食減半,饅頭米飯少吃,多菜。你也別指望我給你換藥,回去找你的內分泌科醫生商量調藥方案,必要時打胰島素別抗拒,胰島素不是毒藥,是你現在最需要的工具。」

  「第二,每天晚上溫水泡腳。注意,水溫不能超過四十度。你腳趾感覺已經遲鈍了,溫度判斷不准,必須讓家裡人用手肘試水溫。泡十五分鐘,泡完之後用干毛巾擦乾腳趾縫,塗潤膚霜。每天檢查腳底腳趾有沒有傷口水泡紅腫,發現任何破損立刻處理,不能等。」

  「第三,穴位你自己按。太溪穴每天揉五分鐘,湧泉穴搓到發熱,八風穴用手指掐腳趾縫。這三個穴位管的都是腳底的氣血供應,你堅持按相當於每天給腳底做一次微循環的清理。」

  他老伴全程錄像。

  「大夫,這病能好嗎?」

  「實話說。已經壞死的神經纖維恢復很難。但你現在還有大部分神經只是受損沒有死,把血糖控制住,把血供恢復起來,這些受損的還能修。關鍵就是跟時間賽跑,你每多一天高血糖,就多死一批神經細胞。一周來扎兩次針,連續扎一個月看效果。」




  王勝利看著他出去,問我:「這種病多嗎?」

  「糖尿病超過十年的人裡面,一半以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神經病變。輕的腳底發麻,重的整條腿沒感覺。最怕的是他們自己不知道腳上受了傷,小口子拖成大爛瘡,最後截肢。每年因為這個截肢的人不是小數目。」

  他沒說話,把帳記了。

  中午我沒怎麼吃東西,喝了碗粥。不是沒胃口,是晚上要跑山路,吃太飽不利索。

  趙建軍下午三點發來消息:今晚照常,十一點老陳到。

  我回了個好字。

  馬鈞四點鐘發了一條:他下午沒出門。在屋裡坐著。

  我回:知道了。

  五點關門。王勝利收拾櫃檯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,擦了兩遍已經乾淨的台面。

  「早點回去睡一覺。」他沒看我,「十一點我不鎖門,你幾點回來都行。」

  我上樓,把針包收進柜子里,換了雙軟底鞋,把手電筒電池檢查了一遍。

  窗外天色暗下來了。

  師父筆記翻到那一頁,四個字還在——斷髮焚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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