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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那隻耳朵

2026-08-13 11:48:17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昨晚的事沒什麼好說的。

  老陳開車,進去挖,挖出布包,頭髮連紅布一起燒掉,糯米粗鹽填坑壓實,半小時不到結束。趙建軍全程沒廢話。

  回來凌晨一點多,王勝利沒鎖門。

  早上下來他買了兩籠包子,比平時多一籠。我沒問他,吃完就開門。

  九點剛過第一個病人來了。

  四十來歲的男人,進門就捂著右耳,坐下來也沒鬆手。

  「大夫,我右耳突然聽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。」

  「昨天早上起來就沒聲了,前一天晚上還好的。」

  「耳鳴有嗎。」

  「有,一直嗡嗡響。有點暈,不厲害。」

  我讓他把手放下,看了一眼右耳外觀,沒有紅腫,耳道里沒有異物。

  「發病前幾天有沒有特別累,或者情緒激動過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。「前天談一個大單子,甲方最後一刻反悔了,當時氣得喝了酒。那天連軸轉到半夜。」

  突發性耳聾。

  這個病西醫叫特發性突聾,內耳微循環障礙,耳蝸毛細胞缺血受損,信號傳不上來,就什麼都聽不見了。發病七十二小時以內治療窗口最寬,過了一個月基本就別指望恢復了。他昨天發病,今天來,時間還來得及。

  「你現在必須去縣醫院,做純音測聽,然後開激素。這個病拖一天少一分把握,今天就去,別等明天。」

  「針灸有沒有用。」

  「有用,但是輔助。激素是主力,針灸配合。你下午去醫院,藥拿回來,明天來扎第二次。先扎一次,別耽誤時間。」

  他點頭。我讓他側坐,右耳朝我。

  第一針,耳門穴。耳屏前上切跡正前方,張口取穴。三焦經穴,主治耳聾耳鳴,是治耳病的局部第一要穴。進針五分,捻轉瀉法。他說耳朵里有股熱感。

  第二針,聽宮。耳屏正中前緣,張口凹陷處。三條經絡在這裡交會,手太陽、手少陽、足少陽,一針把耳周經絡全部帶動。

  第三針,翳風。耳垂後凹陷。深層對著位聽神經走行區域,調整耳蝸的神經信號。

  第四針,中渚。手背第四五掌骨間凹陷。三焦經從耳後繞過耳前,中渚是遠端取穴,氣從手上往耳朵走。

  第五針,太沖。他的突聾由情緒激動誘發,肝氣上沖,太沖瀉下去。

  五針留二十分鐘,起針。

  

  他動了動右耳。「好像……有點聲音了。」

  「下午去醫院,激素今晚就開始吃。明天來扎第二次,頭三次每天一次,之後隔天,十次一個療程。」

  付了二十走了。

  王勝利在邊上擦櫃檯。「這病針灸真有用?」

  「有研究,突聾配合針灸,恢復率比單用激素高了百分之十幾左右。內耳微循環改善了,毛細胞能恢復的就恢復了。」

  他嗯了一聲,沒再問。

  快十一點,來了個女孩。

  我認出她,貧血那個,上次給她免了診費。

  手裡端著個超市塑膠袋,一碗素麵,兩個饅頭,還沒吃。

  她坐下來,把袋子放腿邊,直接伸手:「複診,給我把把脈。」

  脈象比上次有力,眼瞼結膜顏色也紅了一些,不算正常,但比之前強了。

  「吃了多久豬肝。」

  「斷斷續續。有時候沒錢就換成豬血豆腐。」

  「豬血也行。」我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袋子,「今天這些,多少錢買的。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。「七塊。我現在就剩十塊錢,來之前買的飯,剩三塊了。你把脈,我沒帶診費。」

  說這話的時候很平,不是訴苦,就是交代情況。

  「把脈不收錢。」

  舌淡,苔薄,尺脈回來了一點。

  「還差三個月。最省錢的方案,早上豆漿一杯,下午一把黑芝麻,飯里加花生米。一周買一回豬血,三塊錢以內。穴位繼續按,足三里和隱白,每天沒斷開。」

  她拿手機記完,站起來,低頭道了聲謝,拎著袋子走了。


  王勝利沒說話,把帳本合上了。

  下午來了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手指關節腫脹,尺側已經有偏斜,進門就搓手。

  「類風濕八年了。甲氨蝶呤吃著,疼輕了,但越來越硬,早上要動半小時才能用手。」

  晨僵。寒濕凝滯,一夜氣血不流通,關節里的炎性物質積了一晚上。

  「藥繼續吃,不能停。針灸配合,每周兩次。還有一件事,早上起床前不要馬上動手,被窩裡先對搓兩隻手五十下,把關節溫熱了再起來,能把晨僵時間縮短一半。」

  我取了陽池、合谷、太沖、曲池四個穴,留針二十分鐘。陽池是三焦經原穴,專管腕關節氣血通調;合谷補陽明經氣,推動氣血運行;太沖疏肝通絡,肝主筋,筋脈拘攣必取太沖;曲池清熱通經,肘臂關節的總開關。

  起針後讓他握拳鬆開,反覆十次。

  「比剛才鬆快了。」他活動著手指,「但這硬了八年了,能軟回來?」

  「實話講,已經變形的關節結構回不去了。但僵硬感和疼痛能減輕,活動範圍能增大。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過去那八年,是接下來的每一天。類風濕不治它就一直在破壞,藥是壓制炎症的,針灸是疏通氣血的,兩個一起上才能把破壞速度降到最低。」

  我在紙上寫了三條。

  「第一,每天溫水泡手兩次,水溫四十度,泡十分鐘。泡的時候在水裡做握拳鬆開的動作,一組二十個,做三組。水裡加兩片生薑,溫通經脈。」

  「第二,按揉陽池穴。腕背橫紋正中凹陷,兩根筋之間。每天揉五分鐘,力度不用大,微微酸脹就行。這個穴位管的就是手腕到手指的氣血供應,你揉開了,早上僵的時間就短。」

  「第三,忌寒。冷水不碰,空調房裡手上套個薄手套,冬天出門必須戴。寒凝則痛,你這個體質最怕冷。」

  他一條條記了,付了二十塊錢走人。

  王勝利等人出去了才開口。「類風濕這種病,能治好?」

  「治不好。控制。像糖尿病高血壓一樣,終身管理。但控制得好的人,十年二十年關節變形進展很慢,生活質量不差。控制不好的,五年手就廢了。」

  他點了下頭,沒再說。

  快五點了,手機震了。

  馬鈞。

  「他今天一整天沒出門。中午在院子裡站了半個小時,看著北邊的方向。晚上把那個鐵盒子鎖進了柜子里。」

  我看了幾秒,回了兩個字:知道了。

  鎖進柜子里,說明暫時不打算用了。

  頭髮燒了,陣破了,他的「引陰入地」局徹底廢了。短時間內他不會再對趙建軍動手。但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,他只是在想下一步。

  關門。

  王勝利收拾台面,我上樓記病案。

  突發性耳聾那個男人,明天來第二次針,得加穴。第一次通的是局部,第二次要從整體調。加腎俞補腎精,腎開竅於耳;加足三里補氣血,氣血充足了耳蝸毛細胞才有修復的本錢。

  類風濕那個,下次來加八邪穴。八邪在手指縫裡,跟腳上的八風一樣,專治手指關節僵痛麻木。配上溫針灸效果更好,針尾上搓一小段艾絨,邊扎邊溫,寒濕一起逼。

  貧血女孩三塊錢。

  我在病案本最後一行寫了句話:有些病不花錢也能治,有些人花不起錢也得治。

  師父活著的時候說過,山下的人比山上的樹難伺候,但比樹更需要人管。

  我當時不懂。現在懂了一點。

  燈關了,躺下。

  窗外有蟲子叫,夏天快到了。

  明天照常開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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