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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半邊身子不聽話的人

2026-08-13 11:48:21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早上照常開門。

  王勝利今天買的是肉包子,說昨晚夢見他爹了,他爹在夢裡跟他說「多吃肉」。我沒接話。這人隔三差五就夢見他爹,他爹每次的遺言都跟吃有關。

  吃完包子我去洗手,他在後面嘟囔:「昨晚那事兒,順利吧?」

  「順利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他擦了把嘴,「今天該賣藥賣藥。」

  九點出頭,突發性耳聾那個男人來了。昨天第一次扎完針回去就去了縣醫院,拿回來潑尼松和甲鈷胺,昨晚吃了第一頓。

  「感覺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好像……有點聲音了。」他用手捂住左耳,只用右耳聽,「你說話我能聽到,但是悶,像隔了層棉花。」

  比昨天進步了。昨天是完全沒有,今天有了,雖然模糊。

  「躺上去。」

  今天第二次針,策略要變。昨天是局部疏通,打開耳周經絡。今天要從根上補。

  突發性耳聾這個病,表面看是耳朵的事,實際上跟腎關係最大。中醫講腎開竅於耳,腎精充足,耳朵的功能才能正常運轉。他這次發病誘因是熬夜加情緒激動,熬夜傷腎精,動怒傷肝,肝火上沖把耳蝸里的微循環攪亂了。

  昨天瀉了肝火,通了局部。今天得把腎精補上來,給耳蝸的毛細胞提供修復的原材料。

  第一針還是耳門,這是每次必取的。但今天手法改了,昨天用瀉法,今天用平補平瀉。局部的通道已經打開了,不需要再猛瀉,維持通暢就行。

  第二針,聽會穴。在耳屏間切跡前方,下頜骨髁狀突後緣凹陷里。這個穴位比聽宮更深,刺激到的是內耳深層的血管神經叢。昨天用聽宮開了外層,今天用聽會往裡推一步。

  針入五分,他說耳朵裡面有嗡的一聲,然後嗡鳴反而輕了。

  好現象。嗡鳴減輕說明內耳的異常放電在被抑制。

  第三針,腎俞。這是今天的重頭。在腰部,第二腰椎棘突下旁開一寸半。讓他側躺,我摸到位置,直刺八分。用補法,慢進針,輕捻轉,小幅度提插。

  腎俞是腎的背俞穴,腎氣從這裡輸布到全身。一針下去等於給腎充電,腎精充足了才能源源不斷地供養耳竅。

  第四針,太溪。內踝和跟腱之間,腎經原穴。原穴是一條經絡元氣匯聚的地方,補太溪等於直接往腎經的總帳戶里存錢。

  第五針,足三里。補脾胃生氣血。氣血是一切修復工作的原材料,脾胃是生產氣血的工廠。工廠開足馬力,原材料才夠用。

  第六針保留翳風不變。

  六針留了二十五分鐘。

  起針後我讓他用右手捂住左耳,我站在他右側兩步遠的地方,正常音量說話。

  「聽得到嗎?」

  他點頭。「能聽到。比昨天清楚了,還是有點悶,但不像隔棉花了,像……隔了層紗布。」

  從棉花到紗布,進步很明顯。

  「激素繼續吃,別自己減量。三天後來第三次,第三次之後改隔天。十次一個療程,中間去醫院複查一次聽力。」

  

  他付了二十塊錢走了。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記帳。「這人耳朵能好全嗎?」

  「七成把握。他來得早,發病不到四十八小時就開始治了。突聾這個病,越早治恢復越好。超過一個月的,神仙來了也難。」

  「那要是一開始就沒聲音、後來也沒好轉呢?」

  「那就麻煩了。得考慮高壓氧,或者更激進的方案。但他現在有反應,說明毛細胞沒死透,還有救。」

  十一點左右來了個重症。

  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,被老婆和兒子一左一右架著進來的。左胳膊吊在身側,手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,顏色發紫,手指頭僵著張不開。走路左腿拖著,能動但明顯沒勁。

  「中風多久了?」

  他老婆說:「三個月。右邊基底節腦出血,出血量十五毫升,保守治療的。腿恢復得還行,能走了,但這個手……」

  她說著聲音就低了。

  「手從出院到現在一點沒動?」

  「不是,手指頭能動一點點,但肩膀疼,抬不起來。一個月前手開始腫,越來越厲害,現在整天疼,晚上疼得睡不著。醫院說是什麼……」


  「肩手綜合徵。」我接上。

  她連連點頭。「對對對,就這個名字。」

  肩手綜合徵。這是中風後最棘手的併發症之一。

  發病機制說起來複雜,簡單講就是這麼回事:中風之後,大腦對患側肢體的控制減弱了,交感神經系統跟著紊亂。交感神經管的是血管收縮舒張,它一亂,患側手的血管通透性就失控了,血漿滲出來堆在組織間隙里,手就腫了。

  腫了之後關節活動受限,不動就更腫,更腫就更不能動。惡性循環。拖到後期,手指關節僵硬攣縮,肌肉萎縮,那就徹底廢了。

  現在三個月,手腫發紫,還沒有到晚期攣縮的程度。還有機會。

  「我看看。」

  讓他坐穩,我先檢查肩關節。左肩前屈,他能抬到六十度左右就疼得齜牙。外展更差,四十度就卡住了。肩關節周圍肌肉明顯萎縮,三角肌薄了一圈,肩峰下面凹進去一塊。

  再看手。整個手背腫脹飽滿,按壓有凹陷,鬆手彈回來很慢。皮膚顏色紫暗,溫度偏高。手指被動活動時各關節僵硬,尤其是掌指關節,伸直困難。

  「手指頭自己能動嗎?讓他試試。」

  他盯著自己的左手看,額頭上青筋冒出來。食指動了一下,幅度不到一公分。中指紋絲不動。拇指能微微內收。

  他兒子在旁邊看著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
  「這個病我治過。」我把針包打開,「但醜話說前面。肩手綜合徵分三期,你爸現在是一期往二期走的邊緣。一期以腫和疼為主,消了腫止了疼,手還能恢復功能。到了三期,肌肉萎縮、關節攣縮定型了,那就是殘疾。所以現在是關鍵窗口,治得積極,手能保住。」

  他老婆問:「保住是什麼意思?能跟以前一樣嗎?」

  「跟以前一樣不現實。能恢復到生活自理,自己吃飯穿衣擰毛巾,這是能做到的目標。」

  她沒說話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先解決兩個問題。第一,消腫。腫消不下去,關節就活動不開。第二,止疼。疼著他就不敢動,不動就更腫。」

  讓他側坐,患側朝我。

  第一針,肩髃穴。肩峰前下方凹陷,三角肌上部。這是手陽明大腸經的穴位,治肩臂不舉的第一要穴。但今天的刺法不一般。

  我用的是透刺。針從肩髃進去,針尖方向朝著肩髎穴透過去。一針貫兩穴,覆蓋整個肩關節上方的經絡網。

  進針一寸二。他說肩膀裡面有酸脹感往下走,一直走到上臂。

  第二針,肩貞。腋後紋頭直上一寸。小腸經穴,管的是肩關節後方和內旋功能。跟肩髃一前一後形成包圍。

  第三針,曲池。肘橫紋外側端。大腸經合穴,這一針的目的是通調整條手臂的氣血通路,上面肩膀的瘀滯才有出路往下排。

  第四針第五針,是今天的關鍵。

  合谷和外關。這兩個穴位是治手部腫脹的黃金組合。合谷在虎口,外關在腕背橫紋上兩寸,兩骨之間。一個管手掌,一個管手背,兩針一起下去,手上的氣血循環被強行拉動起來。

  合谷我用了瀉法,大幅度提插,他的手指頭跟著顫了一下。

  第六針,八邪穴。就是手指縫之間的縫隙頂端,跟腳上的八風穴對應。今天我取了食指和中指、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兩個。淺刺二分,專消指間腫脹。

  六針留了二十分鐘。

  留針期間我讓他兒子做一件事:把他爸的左手抬高,擱在一摞疊好的毛巾上,讓手的位置高於心臟。

  「消腫第一原則,抬高。血液和組織液受重力影響,手垂著就往下灌,腫只會越來越厲害。回家也是一樣,坐著的時候手擱桌子上,躺著的時候手底下墊個枕頭,任何時候都別讓手吊在身體兩側。」

  他兒子拿手機記。

  起針。

  我捏了捏他的手背。

  「感覺跟剛才比怎麼樣?」

  他老婆湊過來一看:「好像沒那麼紫了?」

  確實。手背的顏色從紫暗變成了暗紅,腫脹程度視覺上沒什麼變化,但按壓下去彈回來的速度快了一點。

  「一次針消不了多少腫。但氣血通路打開了,後面每次針效果會疊加。一周來三次,兩周之後看變化。」


  我拿了張紙,畫了幾個重點。

  「回家每天做三件事。第一件,冰水交替泡手。準備兩盆水,一盆涼水一盆溫水,先泡涼水一分鐘,再泡溫水一分鐘,交替五次,最後用溫水結束。這叫血管體操,冷縮熱脹反覆交替,逼著手上的微循環動起來,消腫比什麼都快。」

  「第二件,被動活動。他自己動不了沒關係,你們幫他動。握住他的手指頭,一根一根地彎曲伸直,每個關節都要活動到。動的時候輕一點慢一點,不能暴力掰。每天三次,每次十分鐘。這是防止關節僵死的。」

  「第三件,用腦子動手。聽著玄,但有用。讓他每天盯著自己的左手看,在腦子裡想像手指頭在動。想像握拳,想像張開,想像拿杯子。每次想五分鐘。這個叫運動想像療法,有研究證明它能激活大腦里控制運動的區域,等於在腦子裡給手做康復訓練。」

  他兒子全記下來了。

  「穴位你們自己按。合谷,每天揉五分鐘,力度要重,揉到酸脹為止。這個穴位你們在家按等於每天給手做一次微循環的清洗。再加一個,曲池,肘彎外側那個點,也是每天五分鐘。」

  付了二十塊錢。他老婆扶著他往外走,到門口回了一下頭。

  「大夫,我家那口子以前是開挖掘機的,手上有勁兒得很。現在連筷子都拿不住。你說他這手,真能恢復?」

  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看他配合。針我來扎,訓練你們回去做,缺一不可。三個月是黃金期,過了就難了,現在開始來得及。」

  她嗯了一聲,出去了。

  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。

  「這手腫成那樣,我剛才看著都覺得怕。」

  「腫不怕,怕的是不腫了但硬了。腫是水在裡面,還能排出來。等水變成纖維組織把關節包住了,那就跟水泥灌縫似的,鑿都鑿不開。」

  他吸了口涼氣。

  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
  「他今天出門了。去了回春堂待了二十分鐘,出來手裡拎了個布袋子。回來之後把布袋子鎖進了那個柜子里。」

  我想了想,回了三個字:盯著他。

  (麻煩大家多多催更哦~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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