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鈞的消息我看了兩遍。
回春堂,布袋子,鎖進柜子。
這人沒閒著。頭髮被燒了,四象局廢了,鎖龍口的陣也被我連根拔了,但他還是沒走。一個人被連續破了三次局還不走,只有兩種可能。一是他有非留在柳坪不可的理由。二是他還有後手。
不管哪種,急不來。
我把手機擱下,繼續吃麵。王勝利在對面嗦得稀里嘩啦,吃完了用袖子擦嘴。
「那邊什麼動靜?」
「沒大事。」
他哦了一聲,端碗去洗了。
下午兩點出頭,來了個人。
準確說是被抬進來的。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躺在簡易擔架上,他兒子和一個鄰居一人抓一頭。老頭整個左半邊身子蜷著,左胳膊彎在胸前,肘關節大概一百三十度的角度固定住了,手腕往裡勾著,五根手指頭緊緊攥成拳頭。左腿也是,膝蓋微彎,腳尖往下繃著,像跳芭蕾那個姿勢。
「大夫,我爸中風快五個月了。」他兒子把擔架擱在地上,喘了口氣,「剛出院那會兒是軟的,渾身沒勁。現在變硬了,越來越硬,手掰都掰不開。」
我蹲下去看。
伸手去試他左手。五根手指像鐵鉤子一樣攥著,指甲都嵌進掌心的肉里了。我用力往外掰他的食指,他嘴裡哼了一聲,手指被掰開了一點點,我一鬆手,啪地彈回去了。
痙攣。
這是中風後最常見的後遺症之一,也是最難纏的。軟癱期過了之後,損傷側的肌張力開始恢復,但恢復得不均勻。屈肌群過度興奮,伸肌群跟不上,結果就是胳膊往裡蜷、手往裡勾、腿往裡夾。時間一長,肌肉攣縮,關節僵硬,那就真成廢人了。
「在哪做的康復?」
「縣醫院住了兩個月,做了電刺激和被動活動,出院之後就沒再去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去了?」
他兒子臉上有點難堪。「太貴了。每天光康復費就一百多,加上住院費、藥費……」
不用說了。我懂。
「把他扶起來坐到診台上。」
兩個人一起使勁,把老頭搬上去靠牆坐好。老頭意識清楚,眼神也有光,就是半邊身子不聽話。
我先做了個評估。
左胳膊:肩關節內收內旋,肘關節屈曲約一百三十度,被動伸直有明顯抵抗。腕關節掌屈約六十度,手指緊握。改良阿什沃思量表大概三級,有明顯的肌張力增高但還沒到僵直的程度。
左腿:髖關節微屈內收,膝關節屈曲約三十度,踝關節跖屈,就是腳尖繃著往下掉。肌張力也是三級左右。
搭脈。脈弦緊,舌暗紅有瘀斑,苔白膩。
「你爸這個情況,叫痙攣性偏癱。」
他兒子點頭,「醫院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我給你講清楚。中風傷了腦子裡的運動神經,正常情況下大腦對肌肉的控制是有抑制的,該放鬆的放鬆,該收縮的收縮。現在大腦那邊的抑制信號斷了,脊髓裡面的反射弧失去了管束,肌肉就自己亂緊。屈肌天生就比伸肌強,沒人管的時候屈肌贏了,胳膊就蜷起來了。」
「那能治嗎?」
「能改善。但我得跟你說實話,五個月了,肌肉已經開始有短縮的趨勢了。完全恢復正常不現實,但把痙攣降下來、把手掰開、讓他能自己吃飯穿衣,這個目標可以定。」
我打開針包。
「治痙攣性偏癱,針灸有個專門的思路,叫陰陽經對刺。」
王勝利湊過來聽。
「簡單講。人身上的肌肉分屈肌和伸肌。屈肌走的是陰經那一面,伸肌走的是陽經那一面。他現在的問題是屈肌太緊、伸肌太松。所以針灸的原則是瀉陰補陽。陰經上的穴位用瀉法,抑制過度興奮的屈肌。陽經上的穴位用補法,激活沉默的伸肌。兩邊一起干,把失衡的天平扳回來。」
「先治胳膊。」
第一針,曲澤穴。肘橫紋正中,肱二頭肌腱尺側。這是手厥陰心包經的合穴,在肘彎的屈側。
這一針我用瀉法。快速進針八分,大幅度提插三次,然後做捻轉瀉法,拇指向後大角度捻。
他的肘關節肌肉跳了一下。
第二針,尺澤穴。肘橫紋中,肱二頭肌腱橈側凹陷處。手太陰肺經合穴,也在屈側。
同樣瀉法。進針後提插捻轉,他整個前臂的屈肌群顫了一下。
這兩針下去,是給過度興奮的肘部屈肌群下了兩道抑制令。
「接下來是陽經。」
第三針,天井穴。肘尖上方一寸凹陷處,手少陽三焦經合穴。在肘關節的伸側。
這一針用補法。慢慢進針,輕柔捻轉,小幅度提插,讓氣慢慢聚起來。
第四針,肘髎穴。肱骨外上髁上緣,也是伸側的穴位。
補法進針。
這兩針是給沉默的伸肌群充電,讓三頭肌和伸腕肌重新被激活。
「再往下走。手腕。」
第五針,大陵穴。腕橫紋正中,兩筋之間。心包經原穴,屈側。瀉法。
第六針,陽池穴。腕背橫紋中央凹陷,三焦經原穴,伸側。補法。
一陰一陽,一瀉一補,拮抗著來。
「最後是手指。」
第七針第八針,後溪穴和合谷穴。後溪在小指尺側掌指關節後緣,主管手指的伸展。合谷管整條陽明經的氣血。兩針都用補法,把伸指的力量拉上來。
八針全部到位。
我看了一眼他攥著的拳頭。
「留二十分鐘。留針期間做一件事。」我對他兒子說,「你握住他的手指頭,趁著針在裡面、肌肉被抑制住的時候,慢慢把他手指掰開。輕一點,一根一根來。能掰多開掰多開,不要硬來。」
他兒子蹲下去,雙手握住他爸的左拳,開始一根一根地往外掰。
五分鐘的時候,食指掰開了。
八分鐘的時候,中指也鬆了。
老頭臉上沒有之前的痛苦表情了。
十五分鐘的時候,五根手指全部被掰開,手掌攤平了。掌心裡四道深深的指甲印,有兩道已經破皮了。
「鬆手,讓他自己試。」
他兒子鬆開了。
老頭盯著自己的左手。他的手指沒有立刻彈回去攥拳。停在那裡,微微顫著,半開半合的狀態。比起剛進來時那個鐵拳頭,天壤之別。
「動一下。」我說。
他的食指動了。不是攥,是伸。往外伸了一下,幅度不大,但確確實實是主動的伸展動作。
他兒子倒吸了口氣。
老頭自己也愣住了,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好幾秒。然後他嘴角歪著笑了一下,眼睛裡有水光。
五個月了,第一次。
起針。
「聽好。這次針把痙攣暫時壓下去了,但不是一勞永逸的。大腦那邊的損傷還在,屈肌還是會慢慢緊回來。所以必須反覆扎,一周三次,至少扎一個月。每次扎完趁著肌肉鬆的時候做被動牽伸,把關節活動度一點點拿回來。」
我在紙上寫了三條。
「回去做的事。第一,每天用熱毛巾裹住他的左胳膊和左手,敷十五分鐘,然後趁熱做被動牽伸。肘關節慢慢往直了掰,手指頭一根根往外掰開攤平,每個動作撐住十五秒再松。一天三次。」
「第二,拿個網球塞他手裡。不是讓他攥,他現在不缺攥的力氣,是讓他練鬆開。塞進去之後讓他試著把手張開把球松出來。剛開始可能做不到,做不到沒關係,有這個意識去做就行。大腦需要反覆接收這個指令才能重新建立通路。」
「第三,按揉兩個穴位。合谷穴每天揉五分鐘,激活伸肌。曲池穴每天揉五分鐘,通調整條胳膊的陽經氣血。你們在家按就行,力度中等,有酸脹感就夠了。」
他兒子全記下來了。付了二十塊錢,兩個人重新把老頭抬上擔架。
出門的時候老頭的左手是鬆開的,五根手指微微蜷著,但不是攥拳了。
王勝利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。
「剛才那個手掰開的時候,我心裡咯噔一下。五個月攥著的拳頭,二十分鐘給鬆了。」
「不是我松的,是針把屈肌的興奮性壓下去了,伸肌才有機會出頭。就像拔河,一邊十個人一邊兩個人,永遠贏不了。我做的事是把對面減到五個人,這邊才有贏的可能。」
他想了想,「那對面還會加人回來?」
「會。所以得反覆扎。每扎一次就是重新調一次平衡,扎得多了,大腦也在重新學習控制,慢慢地平衡就能維持住了。」
關門收拾。
晚上上樓的時候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把柜子里那個鐵盒子拿出來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桌上還攤著一張紙,上面畫了個三角形,三個角上各一個圈。」
三角形。三個點。
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十幾秒。
三角定位。他在找新的三個錨點。
回了兩個字:繼續。
手機扣在桌上。
師父筆記翻到最後幾頁,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沒太注意過:「三生萬物,三點成局,最簡亦最穩。」
三點成局。
他學聰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