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西那棵老槐樹的定位我存在手機里,沒跟任何人提。
三個點露出來一個,剩下兩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。著急沒用,他選點是需要反覆踩的,不可能一天之內把三個全定下來。我能做的就是等。
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煎餅果子,說包子鋪排隊太長沒等。我咬了一口,麵皮軟,裡面加了脆餅,還行。
「昨晚馬鈞那邊有動靜?」他問。
「露了一個點。」
「哪的?」
「鎮西老槐樹。」
他想了想,「那棵樹我知道,少說有四五十年了,根扎得老深。」
我沒接話。根扎得深不深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個位置在整體格局裡是什麼角色。但現在只有一個點,畫不出三角形,判斷不了中心在哪。等。
九點半開門,突發性耳聾那個男人準時到了。第三次針。
他一進門就笑了。「大夫,好多了。」
不用他說我也看得出來,整個人的神態跟第一次來的時候判若兩人。第一次進門捂著耳朵,臉上全是焦慮。現在鬆快了。
「右耳現在聽得怎麼樣?」
「正常說話能聽見了,就是聲音還有點發悶。電話放右耳能接了,之前完全不行。」
我讓他側躺。今天第三次,該收了。前兩次一次通局部一次補腎精,今天得把剩下那層'悶'解決掉。
悶,說明內耳的微循環還沒完全恢復,毛細胞修復了大部分但還有殘餘水腫壓著。
今天取穴精簡。耳門、聽會保留,翳風保留,加一個外關透中渚。外關和中渚都是三焦經的穴位,三焦經繞耳一周,從手上把氣引到耳朵里去,專攻殘餘的瘀滯。
四針留二十分鐘。起針後我用手指彈了一下他右耳旁邊的桌面。
「聽到了。」他說,「清楚的。」
「激素還在吃?」
「醫生說可以減量了,再吃三天停。」
「行。針也可以停了。後面自己每天按太溪和聽宮各五分鐘,鞏固一個月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走了,走到門口回頭說了句「大夫你這技術真行」。
王勝利在後面嘟囔了句什麼,我沒聽清。
快十一點的時候來了個重的。
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被兩個人架著進來。走路沒問題,腿腳看著還行,但表情很奇怪——嘴巴動了幾下,什麼聲音都沒出來。
旁邊跟著個四十出頭的女人,應該是他女兒。她先開口。
「大夫,我爸中風兩個月了,現在什麼都聽得懂,就是說不出來話。」
我讓老頭坐下。看他的臉,右側嘴角微低一點,不明顯,如果不仔細看發現不了。右手擱在腿上,能動,但不太靈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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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出血還是堵的?」
「堵的。左側大腦中動脈分支梗塞。」女兒拿出手機翻CT報告給我看。
我掃了一眼。梗塞灶在左側額葉下回附近,也就是布洛卡區。
「醫院做語言康復了沒有?」
「做了一個月,沒什麼進展。訓練師讓他跟著念,他嘴張得開但發不出聲,或者就能發一個'啊'。」
我對老頭說:「你能聽懂我說話對吧?聽懂了點頭。」
他點頭。眼神清亮,意識完全正常。
「你想說話的時候,感覺是什麼?嘴巴動不了,還是腦子裡有話但舌頭不聽使喚?」
他嘴動了幾下,很費力地擠出一個音。「啊……」然後急得拍了一下自己大腿。
他女兒眼圈紅了。「就是這樣,他什麼都明白,寫字也能寫幾個,就是嘴裡出不來話。每天急得不行,脾氣越來越大。」
運動性失語。大腦里管說話的區域壞了,語言的理解功能完好,但語言的輸出通路斷了。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,就像一個人腦子裡裝滿了話,嘴巴上了鎖。
「搭個脈。」
脈弦澀,舌暗有瘀斑,苔薄白。一派氣滯血瘀的底子。梗塞兩個月了,急性期過了,現在是恢復期。恢復期最怕的就是瘀血不化、新血不生,經絡堵著不通,大腦受損區域的代償通路建立不起來。
「能治。」我說。
他女兒猛地抬頭。「真的?」
「我先把醜話說前面。他那塊腦組織已經壞死了,不可能讓死掉的細胞復活。但人的大腦有代償功能,旁邊沒壞的區域可以接管一部分說話的任務。針灸能做的事情是兩件:第一,把堵住的瘀血化開,讓受損區域周邊的血供恢復;第二,刺激跟語言相關的神經通路,逼著大腦去重建連接。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我不敢打保票,但開口說話、日常交流這個目標,有希望。」
老頭眼睛亮了,拼命點頭。
「今天用頭針。」
王勝利湊過來了。頭針他沒見我用過。
我讓老頭端坐,頭髮不長,露著頭皮,方便操作。
「頭針是什麼概念?簡單說,大腦皮層的功能區在頭皮上有對應的投射區。語言區壞了,我在頭皮上對應語言區的地方進針,針感能透過頭皮、顱骨,刺激到下面的大腦皮層。這不是玄學,有解剖學基礎的。」
我在他頭上找線。語言一區,在頭側面,從眉枕線前後正中點往下,劃一條三厘米的線段。這就是頭針的言語區,對應的正是布洛卡區在頭皮的投射。
左側取穴。雖然梗塞在左側,但頭針取同側,因為目的是刺激梗塞灶周邊還活著的皮層。
第一針沿著言語一區的線段方向,針尖與頭皮呈十五度角平刺進去。不深,貼著骨膜走。進針後快速捻轉,每分鐘兩百轉以上。
老頭說不了話但皺了下眉,這是有針感了。
第二針在第一針下方五毫米平行進針,同樣手法。言語區一共兩寸長的範圍,兩針覆蓋。
第三針,運動區下部。運動區是從頭頂中線旁開的那條線,下五分之一對應的是面部和舌咽的運動功能。我在對應位置平刺進針,快速捻轉。
三針頭針到位。但光刺激大腦皮層不夠,還得從下面打通。
「張嘴。」
老頭把嘴張開。我拿了手電看他舌頭。舌體偏右,舌底靜脈怒張發紫。瘀血。
「舌頭伸出來。」
他費力地把舌頭伸出來,伸不太長,有點僵。
第四針,廉泉穴。在喉結上方,舌骨體上緣中點。這個穴位我向上斜刺,針尖朝著舌根的方向,深一寸。廉泉是任脈和陰維脈的交會穴,專治舌強不語、吞咽困難。
進針後老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「嗯」。
第五針,通里穴。腕橫紋上一寸,尺側腕屈肌腱橈側。心經絡穴,心開竅於舌,通里專治暴喑不語。補法進針。
五針留著。我開始在頭針上做持續捻轉。每隔五分鐘捻一次,每次兩分鐘。捻的時候手法要快,像搓線一樣,讓針在帽狀腱膜下形成持續的微振動。
十分鐘的時候我讓他試著發音。
「跟我念,啊——」
「啊——」他發出來了,比之前清晰。但這個音他本來就能發。
「念,一。」
他嘴唇動了,「……咦……」
模糊,但有了。
他女兒手捂住嘴,眼淚掉下來了。
「別急。繼續。念,好。」
他的嘴唇費力地合攏又張開。「……浩……」
聲音沙啞走調,但那個「好」字的輪廓出來了。
二十分鐘到了。起針。起頭針的時候按壓針孔防出血。
「自己說一個試。想說什麼說什麼。」
老頭盯著他女兒看了好幾秒,嘴唇顫著動了幾下。
「……回……家……」
兩個字。含混、費力、一個字斷一下。但確實實是兩個字。
他女兒蹲下去抱住她爸的胳膊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老頭自己也哭了,用能動的那隻手拍了拍女兒的頭。
王勝利站在櫃檯後面沒說話,把臉轉到一邊去了。
「回去做兩件事。」我等他們平靜了才開口。
「第一,每天練發音。從最簡單的開始。啊、哦、嗚、一、五,單元音先練熟。每天三次,每次十分鐘。不要急著說詞說句子,先把單個字練清楚。他今天能發出來是因為針刺激了大腦,回去之後會有一部分退回去,這正常。每次來扎完針回去趁熱練,練的次數多了退回去的就少了。」
「第二,按揉通里穴。腕橫紋上一寸,每天揉五分鐘。心主言,通里通的就是心氣到舌頭的那條路。」
他女兒拿手機錄下來了。
「一周來三次,前十次很關鍵,不能斷。」
付了二十塊錢。走的時候老頭的嘴還在動,像是在反覆練那兩個字。
王勝利等人走遠了,開口了。
「兩個月不說話,二十分鐘開口了。」
「不是我的功勞。是他大腦里那些半死不活的神經被激活了。頭針的快速捻轉能讓皮層的興奮性瞬間拉高,等於給沉默了兩個月的區域通了一次電。但這個電是暫時的,不反覆通就會又滅了。」
他點頭,把二十塊錢記了帳。
下午沒什麼人來。我趁空翻師父筆記。
鎮西老槐樹。如果那是第一個點,剩下兩個點在哪?三角形如果要穩,三個點之間的距離應該大致相等,方向上要覆蓋不同的方位。一個在西邊,另外兩個大概率一個偏東一個偏北或偏南。
但這只是猜測。他不走常規路子,七星陣、四象局都用過了,三點成局他可能會搞出不一樣的東西。
「他今天沒出門。院子裡支了個小桌子,上麵攤著那張三角形的圖,用尺子在量距離。」
量距離。在圖上量,說明他已經有了大概的方位,正在精確化。
我回了兩個字:繼續。
晚上上樓,在病案本上記了一行字:頭針言語區配廉泉通里,治運動性失語,首次見效,需十次以上鞏固。
筆擱下,閉眼。
那老頭說「回家」的時候,他女兒哭成那樣。兩個月沒聽到她爸說話,兩個字就夠了。
有些病,不是治身體。是把一個人跟這個世界的連接重新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