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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不敢笑的女人

2026-08-13 11:48:35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早上失語老頭的女兒打來電話。

  她說她爸昨天在家練了一天,能說「吃」「喝」「好」三個字了,雖然還是含糊,但家裡人能聽懂。她媽高興得做了一桌子菜。

  我說後天來扎第三次,別斷。

  她應了,掛了。

  王勝利在那邊用抹布擦藥櫃,頭也不抬。「那老頭恢復挺快。」

  「黃金期。越早越好,拖過三個月就難了。」

  他嗯了一聲,把抹布搭肩膀上了。

  九點半左右來了個女人。五十出頭,穿著整齊,頭髮扎得利索,進門的時候低著頭,用一隻手擋著右半邊臉。

  坐下來也沒把手放下。

  「大夫,我這臉……」

  「先把手放開,我看。」

  她猶豫了一下,慢慢把手放下了。

  乍一看,臉沒什麼大毛病。不歪不斜,閉眼抬眉都正常。比急性期面癱那種一邊垮掉的樣子好太多了。

  「做個表情我看看。笑一個。」

  她嘴角往兩邊一拉——右眼猛地擠上了。不是正常笑的時候眼睛微眯,是整個右眼緊閉死,眼輪匝肌痙攣性地收縮,眼角都皺到一起去了。

  笑容還沒完全展開,她就趕緊收回去了。

  「再做一個。使勁閉眼。」

  她兩隻眼一閉,右邊嘴角跟著猛地往上一抽。

  這就是聯動。

  「面癱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八個月。去年冬天得的,當時右邊全垮了。在縣醫院做了兩個月針灸加理療,大面上好了,能閉眼了嘴也不歪了。但後來就變成這樣,一笑眼睛就閉死,一使勁閉眼嘴巴就抽。越來越明顯。」

  「後來還扎過針嗎?」

  「扎了。原來那個大夫說我沒好利索,得繼續扎。又扎了兩個月,用電針,通了電那種,每次吱響。」

  我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「扎完什麼感覺?」

  「越扎越重。以前還是偶爾跳一下,後來變成每次笑都會。現在我不敢笑了。出門見人我都不敢笑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但眼眶紅了一圈。

  我沒急著說什麼,先搭了個脈。脈細弦,舌淡暗。右側面部肌肉用手摸上去,靠眼輪匝肌那一塊比左邊緊實,有肌肉攣縮的趨勢了。

  「你這個不是面癱沒好。」

  她抬頭看我。

  「你的面癱已經好了。神經已經恢復了。但恢復的方式出了問題。」

  我在桌上比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打個比方。面神經從腦袋裡出來,像一根主電纜,到了臉上分成好幾股細線,一股管眼睛,一股管嘴巴,一股管額頭。正常情況下各走各的,互不干擾。你當初面癱的時候,這根主電纜斷了,後來長回來了,但長的過程中出了岔子——管眼睛的那股線長岔了,搭到管嘴巴的線路上去了。所以你一閉眼,嘴巴跟著動;一笑,眼睛跟著閉。這叫面神經錯誤再生,醫學上叫聯帶運動。」

  她愣了一下。「那之前大夫說是沒好利索,讓我繼續扎……」

  「說實話,那個治法反了。」

  我沒打算客氣。

  「面癱急性期,針灸是對的,促進神經恢復。但到了你這個階段,神經已經長回來了,問題是長錯了。這時候再用強刺激,尤其是電針大電流那種,等於在不斷加強錯誤的連接。越通電,那條搭錯的線路越粗越壯,聯動就越嚴重。」

  她的手又下意識地往臉上捂了一下,很快又放下來。

  「那現在……還能治嗎?」

  「能。但你得有耐心。錯誤的神經連接已經建立了八個月,不可能一兩次給你拆掉。針灸能做的是抑制那條錯誤線路的興奮性,同時激活正確的運動模式。加上你自己的訓練,三個月到半年能明顯改善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她點頭,「你說怎麼治。」

  「先扎針。」

  我讓她靠好,面朝我坐。

  第一針,翳風穴。耳垂後方凹陷處。這是面神經出顱的體表投影點,面神經主幹從這裡出來分成五支。我在這裡進針,用輕柔的平補平瀉法,不做大幅度提插。目的不是強刺激,是給主幹一個柔和的信號——調控,不是興奮。


  進針四分,小幅度捻轉。她說耳根後面有一股酸的感覺往臉上走。

  第二針,顴髎穴。顴骨下方凹陷。這個穴位對應的是面神經頰支走行區域,頰支管的就是嘴角和臉頰的運動。聯動發生在眼睛和嘴巴之間,顴髎在中間起一個「隔斷」的作用。

  淺刺三分,手法極輕。

  第三針,四白穴。眶下孔處,正對瞳孔。這管的是眼輪匝肌下方的區域。她的問題是眼輪匝肌過度興奮,笑的時候不該收縮的它收縮了。四白穴在這裡我用一個特殊手法——持續壓針不捻轉,讓針體在穴位里形成一個持續的微弱抑制信號。

  不提插不捻轉,就擱那兒。

  第四針,合谷。這是面口合谷收,面部所有問題的遠端調控總開關。今天用平補平瀉,不求強得氣,求的是把面部氣血整體調勻。

  四針到位。留針二十分鐘。

  留針期間我教她一個訓練。

  「從今天開始,每天對著鏡子做一個練習。先閉左眼,注意只閉左眼,右眼睜著。然後換過來,閉右眼,左眼睜著。剛開始你做不到,右眼一閉嘴巴就跟著抽,沒關係。你用手指輕輕按住嘴角不讓它動,然後試著只閉眼睛。每天練十分鐘。」

  「這管什麼用?」

  「重建正確的神經通路。你的大腦現在已經習慣了錯誤的指令——閉眼的時候順帶給嘴巴也發個信號。你練的時候按住嘴巴不讓它動,大腦就會慢慢發現這個信號是多餘的,時間長了就不發了。」

  她拿手機記下來。

  「還有一個。笑的時候別使勁。你現在不敢笑是因為一笑眼睛就閉死,對吧?」

  她點頭。

  「從今天開始對著鏡子練微笑。幅度小一點,嘴角只往上提一丟丟就停住。你會發現小幅度的笑不觸發眼睛聯動,只有大笑才會。先從微笑練起,讓大腦重新記住正確的笑是什麼樣的,然後一點一點加大幅度。」

  起針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她的臉。右側眼周的肌肉比進來的時候鬆了一些,那種繃緊的感覺淡了。

  「按兩個穴。翳風穴和四白穴,每天各揉三分鐘,力度要輕。這兩個穴位在你身上的作用是鎮靜,不是激活,所以千萬不要大力按。還有一條,以後誰要給你用電針,你不要去。你這個階段禁電針。」

  「之前那個……」

  「之前的不說了。現在開始改就行。一周來兩次,連續兩個月。」

  她付了二十塊錢,站起來走到門口。回了一下頭,嘴角輕輕往上勾了一點,幅度很小很小。

  右眼沒閉。

  她自己也發現了,愣了一秒,眼睛裡亮了一下。

  門關上了。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靠著櫃檯。「這病我頭回見。笑都不能笑。」

  「面癱後遺症里最折磨人的一種。病好了,但留了個比病還難受的東西。你想一個人不能笑是什麼感覺?見人不敢笑,別人以為你擺臉色。拍照不敢笑,一笑就鬼臉。時間長了人都抑鬱了。」

  「那之前那個大夫……」

  「不能全怪他。面癱急性期和後遺症期的治法完全相反,很多基層大夫分不清這個界限。急性期要促恢復,後遺症期要抑興奮。搞反了就是越治越重。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把帳記上了。

  下午來了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走路還行但彎不下腰。我正準備接診,手機響了一下。

  馬鈞。

  「他今天往鎮東去了。在水塘邊站了一刻鐘,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。」

  鎮東。水塘。

  我回了兩個字:位置。

  一分鐘後定位發來了。我打開看了一眼,存下來。

  三個點裡的第二個,可能露出來了。

  手機扣在桌上。老頭在對面等著。

  「大夫,我這腰——」

  「來,先站起來讓我看看。」

  日子照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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