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姓周，六十二，種了一輩子地，最近三天彎不下腰。
我讓他站著做了幾個動作。前屈受限明顯，但側彎還行，後仰也還行。按他腰椎棘突一個個摁過去，不疼。換到兩側豎脊肌，右邊硬得像根槓子，一摁就哎喲。
「幹什麼活扭的？」
「搬化肥。一袋一百斤，彎腰猛一拎。」
急性腰肌勞損，清清楚楚。椎間盤的事兒跟他沒關係，就是肌肉拉傷了。
「回去做三件事。頭兩天別彎腰，想撿東西蹲下去撿。用粗鹽炒熱了裝布袋裡敷腰，一天兩回，一回二十分鐘。等不疼了開始練小燕飛，趴床上手背後頭胸抬起來，一天二十個。」
他問要不要貼膏藥。我說可以貼，但別指望膏藥把肌肉練回來。
二十塊錢，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記帳。我收拾了下桌面，喝了口水。
三點多的時候來了個人。
四十五六歲，精瘦，進門的姿勢讓我多看了一眼。他走路右腿不怎麼敢邁步，一瘸一拐的，但不是膝蓋的問題。他那個瘸法，是從屁股往下牽著疼的那種。
坐下來的時候更明顯了。他先是正常坐，屁股一沾凳子就皺眉，往左邊挪了挪，把重心歪到左半邊去了。
「右腿疼？」
「嗯。從屁股一直串到小腿肚子，半年了。」
「去醫院看過沒？」
「看了。拍了核磁，說腰四腰五有個突出，讓我做手術。我沒敢做，吃了倆月藥，該疼還是疼。後來又換了個醫院，那邊大夫說突出不大可以保守治療，做了一個月牽引，沒用。」
他從包里掏出一沓片子和報告遞給我。
我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。腰四腰五確實有膨出，但很輕微，頂多算膨隆，沒有明顯壓迫神經根。
這種程度的膨出在四十五歲的人身上太常見了，十個人拍核磁八個都有，大部分根本沒症狀。
「你那個疼，往下串到什麼地方？到腳嗎？」
「到不了腳。到小腿肚子就沒了。」
「腳面有沒有麻的感覺？大腳趾能不能翹起來？」
他翹了一下，正常。
「咳嗽打噴嚏的時候腰疼不疼？」
「不疼。」
「彎腰呢？」
「彎腰還好，就是坐著疼，坐硬凳子更疼。開車超過半小時不行，必須下來走走。走路反而比坐著舒服。」
我心裡基本有數了。
「躺上來。」
他側躺下。我先做了個直腿抬高試驗。右腿抬到七十度才開始有一點拉扯感，不是那種腰椎間盤突出壓神經根的劇烈放射痛。
換個試驗。
「翻過來仰面躺。右腿彎起來，膝蓋往胸口拉。」
他照做了，不疼。
「現在保持彎著，我把你的膝蓋往左邊推。」
我一手固定他的右髖，一手把他彎著的右膝往左側身體的方向推過去，同時往內旋。
推到一半他就叫了。
「疼！屁股裡面疼！」
這個試驗叫FAIR試驗。屈曲、內收、內旋。它直接把梨狀肌拉長了擰緊了，如果梨狀肌有問題，這一下就能激發出來。
最後一步確認。我讓他翻過去趴著，在他右側臀部深層摸。
梨狀肌在臀大肌下面，位置大概在尾骨尖到大轉子連線的中間偏上。我用拇指往深層按下去。
他整個人彈了一下。
「就是這兒！就是這兒疼！平時也是這裡疼！」
我拇指按住沒松，他說那個疼往大腿後面串下去了。
齊了。
「你這個不是腰椎間盤突出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你片子上那個膨出太輕了，構不成壓迫。你真正的問題在屁股裡面，有一塊肌肉叫梨狀肌。」
我讓他坐起來，在自己屁股上比了一下位置。
「梨狀肌在臀部深層，從骶骨連到大腿骨的大轉子上，像一條繩子橫著拉住的。坐骨神經從骨盆裡面出來的時候，正好從梨狀肌的下面穿過去。正常情況下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擾。但如果梨狀肌痙攣了、腫了、緊了，就會把底下的坐骨神經卡住，產生屁股疼、大腿後面疼、小腿疼的症狀。跟腰椎間盤突出壓神經根的表現很像，但根本不是一回事。」
他聽得嘴都張開了。
「那我這半年的藥白吃了？」
「你那個膨出確實存在，但它不是你疼的原因。真正的兇手是梨狀肌。你想想是不是有個規律——坐著比站著疼，坐硬板凳比坐沙發疼？」
他拼命點頭。
「因為你一坐下來，屁股受壓，梨狀肌被壓在坐骨和凳面之間，它本來就是緊的，再一壓就更緊了，神經就更疼了。站著走路的時候梨狀肌鬆了一些，所以反而舒服。腰椎間盤突出正好反過來——走路和站立加重，躺著緩解。你想想你的疼痛規律是不是符合？」
他想了好一會兒。
「還真是。我躺著也不怎麼疼。」
「行。趴下來，我給你扎。」
他趴好了。
第一針，秩邊穴。骶骨旁邊，第四骶後孔外開三寸。這個穴位深層正對梨狀肌的起點位置。
我用三寸針，垂直進針。
這一針要深。梨狀肌在臀大肌下面，臀大肌厚的人得扎到兩寸以上才能碰到梨狀肌。他瘦，一寸半左右就到了。
針尖碰到梨狀肌的瞬間他哼了一聲。
「有一股酸脹感對不對？」
「嗯，往腿上走。」
得氣了。我做了三次提插，幅度不大但到位。目的是讓梨狀肌的痙攣松下來。
第二針，環跳穴。側臥取穴，股骨大轉子與骶骨裂孔連線的外三分之一處。但我今天的角度做了調整，針尖微微朝向骶骨方向偏內，直取梨狀肌止點附近。
三寸針進去兩寸半。
他大腿後面一下子跳了一下，不是疼，是那種觸電一樣的串麻感。
「到小腿了沒有？」
「到了！跟平時疼的那條線一模一樣！」
這就是針尖碰到坐骨神經了。坐骨神經在梨狀肌下緣穿出，環跳穴深刺到位可以同時作用於梨狀肌和坐骨神經。我稍微退了一點針，讓針感停在酸脹而不是觸電的層面上。
第三針，承扶穴。臀橫紋中點。這個穴位深層就是坐骨神經走行的位置。淺刺一寸半，補法。目的是從遠端通調坐骨神經的氣血。
第四針，委中。膝後正中。瀉法。腰背委中求，把整條膀胱經的瘀滯從下面泄出去。
第五針，陽陵泉。筋會陽陵泉，管的就是全身的筋。梨狀肌痙攣說白了就是筋緊了，陽陵泉用補法，舒筋緩急。
五針留二十五分鐘。
留針的時候我教了他兩件事。
「回去每天做一個動作。仰面躺著，右腿彎起來，右腳踝擱在左膝上，然後雙手抱住左大腿往胸口拉。你會感覺右邊屁股深處有一股拉伸感，撐住三十秒鬆開，做五次。這個動作專門拉梨狀肌的。」
我在地上給他比劃了一遍。
「第二個，買一個網球，坐地上把網球墊在右邊屁股下面，就是我剛才按你疼的那個位置。身體的重量壓在網球上，自己前後左右滾一滾。找到最疼的點停住，壓三十秒。每天兩回，一回五分鐘。」
他說家裡有網球，小孩的。
「以後少坐硬凳子。開車的話每半小時下來走兩分鐘。坐的時候可以在屁股下面墊個軟墊子。最重要一條——不要翹二郎腿。」
「翹二郎腿跟這個有關係？」
「翹腿的時候骨盆歪，梨狀肌一側被拉長一側被縮短，時間長了就痙攣了。你想想你平時是不是習慣翹右腿？」
他不說話了，臉上那表情就是圖星。
起針。讓他下來走兩步。
他走了幾步，回頭看我。
「不疼了。走路那個串的感覺沒了。」
「不是治好了，是針把痙攣暫時鬆開了。回去不做拉伸不改習慣，過兩天又會緊回來。一周來扎兩次，連續三周，配合拉伸和網球按摩，基本能斷根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。走的時候步子明顯正常了，不往左邊歪了。
王勝利等人走遠了才開口。
「這病我之前真不知道。屁股裡面一塊肌肉能搞出這麼大的事？」
「這種誤診太多了。片子上看到個膨出就往腰椎間盤上套，也不做體格檢查。你手往屁股上一按就能查出來的事，非得靠機器。真正的腰椎間盤突出有它自己的規律——彎腰加重、躺著緩解、咳嗽加重、直腿抬高受限。這幾條對不上的時候就該往別的方向想了。」
他把帳記了。
晚上上樓，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去了鎮南頭。在一個舊祠堂門口站了二十分鐘，還量了步子。」
鎮南。祠堂。
三個點，第三個露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