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點我盯著看了半宿。
中心落在趙建軍方向。意料之中的事。陳寶山被我連廢三局,如果下一手還是衝著趙建軍來,那就說明他跟趙建軍之間的恩怨不只是生意。
但現在不能打草驚蛇。他選點還沒徹底定下來,氣眼沒落,局就沒成,我動早了他換地方又得從頭來。
等
第二天上午十點,失語老頭來了。第三次針。
還是女兒推著輪椅進來的,但老頭坐在上面的狀態不一樣了。上次來他手擱在腿上不動,眼睛雖然有神但整個人沉著。今天他一進門就看著我,嘴唇動了幾下,擠出來三個字。
「大……夫……好。」
一個字一個字蹦的,中間斷開,但三個字是完整的。
他女兒笑著說:「在家練了五天了,現在能說十來個字。吃、喝、好、走、坐、要、不要、回家。昨天還說了個'謝謝'。」
進步。頭兩次針把大腦里沉默的語言區電了一遍,現在代償通路正在建立,每天練發音等於反覆走那條新路,走的次數多了路就寬了。
「今天第三次,加量。」
讓他坐好,頭皮暴露出來。
今天的策略:言語一區繼續,加上言語二區。言語一區對應的是運動性語言區,管的是嘴巴怎麼動、聲帶怎麼配合。言語二區在頭側後方,從頂骨結節後下方引一條三厘米的線,對應的是語言的組織和編排功能。
他現在能發單個字了,但連不成句子。問題出在組織環節,大腦能控制嘴巴發一個音了,但怎麼把幾個音串在一起形成有意義的句子,這條通路還沒接上。
第一針第二針,言語一區,跟之前一樣的位置和手法。平刺入帽狀腱膜下,快速捻轉兩百轉以上。
第三針,言語二區。從頂骨結節後下方零點五厘米開始,向後下方引三厘米線段。針尖貼著骨膜進去,同樣快速捻轉。他說頭皮一陣發麻,不疼。
第四針,廉泉。深刺一寸朝舌根方向,跟之前一樣。
第五針換了。今天加金津玉液放血。讓他張嘴伸舌,我拿三棱針在舌底兩條怒張的靜脈上點刺。紫黑的血滴出來五六滴,我讓他吐掉。
舌底瘀血不化,氣血過不去,舌頭就僵。放掉瘀血,新血通過來,舌體就靈活了。
五針加放血,留二十分鐘。留針期間每五分鐘捻一次頭針。
十分鐘的時候我讓他開始練。
「跟我說。我要喝水。」
他盯著我的嘴看。嘴唇動了好幾下,眉頭皺起來。
「我……要……」
第三個字卡住了。他急得手在腿上拍。
「不急。再來。我要喝水。」
「我……要……喝……」
三個字出來了。第四個卡了兩秒。
「……水。」
四個字。一句完整的話。
他女兒站在旁邊,手捂住嘴沒出聲,肩膀在抖。
老頭自己也愣住了。嘴角往上翹了一下,那個表情雖然還有點歪,但是笑。
「再來一句。我要回家。」
這次快了。
「我……要……回家。」
中間只斷了一下。因為「回家」這兩個字他在家練了好多天,已經熟了,大腦里那條路走通了。
起針。放血的棉球讓他含著。
「回去加練。從今天開始不光練單個字了,練短句。主語加動詞加名詞,三個字到四個字的短句。我要吃飯、我要睡覺、他是誰、你好嗎。每天三次,每次十五分鐘。」
「還要來幾次?」她問。
「十次一個療程。現在第三次,後面改隔天來。一個療程結束之後評估,看到時候能說到什麼程度再定後續方案。」
付了二十塊錢。老頭出門的時候對著我說了句話,含混但能聽出來。
「謝……謝。」
兩個字,但重量不一樣了。
王勝利把帳記了,說了句他們家人挺好的。我說心態好恢復就快。他沒再接話。
下午一點半來了個女人。三十五六歲,瘦,穿著超市的工服,右胳膊一直在身體右側垂著不怎麼動。
坐下來第一句:「大夫,我右手發涼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三個月。一開始是手指尖麻,後來整隻手都涼,跟泡冰水裡似的。最近兩周胳膊也開始酸,抬東西沒勁。」
「看過醫院沒有?」
她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。頸椎MRI:頸五頸六輕度膨出。肌電圖:右側正中神經傳導速度正常。
「醫院說是頸椎病壓的,做了兩個月理療,沒用。牽引也做了,更疼了。」
我沒急著下結論。頸椎膨出這種東西跟腰椎膨出一樣,四十歲以上的人拍片子大把都有,不能看到片子上有問題就往上面靠。
「你那個手涼,是一天到晚都涼還是什麼時候特別明顯?」
她想了想。「抬胳膊幹活的時候最明顯。我在超市理貨,手往上夠高處架子的時候,手指頭就發麻發涼,放下來過一會兒好點。」
「低頭的時候手會麻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咳嗽打噴嚏的時候呢?」
「也不會。」
我讓她伸出兩隻手。右手手指確實涼,尤其是無名指和小指,顏色比左手白了一點。摸橈動脈搏動正常,尺動脈也正常。
「做個動作。兩隻胳膊抬起來平舉,然後快速握拳鬆開,握拳鬆開,連做三十下。」
她照做了。做到十五下的時候右手明顯慢了,二十下的時候她說手指麻得攥不住了,顏色又白了。左手完全正常。
Roos試驗陽性。
「再做一個。頭轉向右邊,深吸一口氣,憋住。」
她照做。我摸她右手橈動脈,脈搏減弱了。鬆氣之後恢復。
Adson試驗陽性。
我心裡有數了。
「你這個不是頸椎病。」
她一臉困惑。
「你的問題在這裡。」我在自己脖子和鎖骨之間的位置比了一下。「鎖骨和第一根肋骨之間有個通道,叫胸廓出口。你的手臂上所有的神經和血管,從脖子出來之後都要從這個通道穿過去,才能到達胳膊和手。」
「正常情況下這個通道夠寬,神經血管走得很鬆快。但有些人這個通道會變窄,可能是因為脖子旁邊的斜角肌太緊了,把通道擠小了,也可能是先天第一肋骨位置偏高。你長期干理貨的活,胳膊反覆抬高,斜角肌反覆收縮,時間長了就痙攣緊張,把通道越擠越窄。神經被卡住了就麻,血管被卡住了血過不去手就涼。」
她眼睛瞪大了。「那為什麼醫院沒查出來?」
「因為片子上頸椎確實有膨出,一看到膨出就往頸椎病上靠了。但你想,如果真是頸椎壓神經,低頭彎脖子應該加重,咳嗽應該加重,你都沒有。你是抬胳膊加重,這就對不上頸椎的規律了。」
讓她側坐好,右側朝我。
我先摸她的前斜角肌和中斜角肌。就在脖子側面,胸鎖乳突肌後緣那塊三角區里。右側明顯比左側緊,按下去她說酸脹感往胳膊上走。
「就是這兩塊肌肉的事。」
打開針包。
第一針,天鼎穴。胸鎖乳突肌後緣,平環狀軟骨,深層正好對著前斜角肌。我用一寸半的針,進針方向微偏後朝中斜角肌方向。進針八分,提插三次,她說脖子到肩膀有酸脹感散開了。
第二針,缺盆穴。鎖骨上窩正中。這個位置要小心,底下是肺尖,不能深刺。我斜向外後方進針五分,淺刺。這一針的目的是松解鎖骨上方的筋膜張力,給胸廓出口減壓。
第三針,肩井穴。肩膀正上方,大椎和肩峰連線中點。上斜方肌太緊也會把整個肩帶往上提,間接擠壓出口。肩井用瀉法,提插幅度大一點,她整個肩膀鬆了一下。
第四針,曲池。通調整條胳膊的氣血,下游通了上游的壓力才能釋放。
第五針,後溪。手太陽小腸經穴,她的症狀主要在尺側,無名指小指麻涼,對應的就是尺神經的分布區。後溪能把小腸經的氣引動起來。
五針留二十分鐘。
「回去做兩件事。第一,靠牆站。後腦勺、肩胛骨、屁股、腳後跟四個點貼牆,下巴微收,肩膀往下沉。每天站五分鐘。這個動作糾正你圓肩前探的姿勢,姿勢正了斜角肌就不需要代償用力,通道自然就寬了。」
「第二,拉伸斜角肌。右手背到身後抓住椅子邊,頭往左側偏,你會感覺右邊脖子有拉伸感。撐三十秒鬆開,做五次。每天兩回。這是直接把擠住神經血管的那塊肌肉拉開。」
起針。讓她再做一遍握拳鬆開的測試。
這次做到二十五下右手才開始慢,比針前多了十下。手指顏色也沒之前那麼白了。
「一周來兩次,扎四到六次看效果。如果保守治療三周沒有改善,得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排除骨性壓迫。」
她付了三十塊錢,走的時候右手在身側活動了幾下,說好像沒那麼涼了。
王勝利問我這病常見不。
「不少見。理髮的、刷牆的、倉庫理貨的,只要長期胳膊舉高幹活的都容易中招。但認識這個病的大夫不多,十個裡面八個給你扣頸椎病的帽子。」
他搖頭。
傍晚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機響了。
馬鈞。
「他今天下午出了趟門,在鎮子中間那條巷子裡轉了半個多小時。量步子,拿羅盤,還蹲下來看了好幾個井蓋。回去之後在圖上那個圈旁邊又畫了個小叉。」
小叉。定點了。
氣眼選好了。
我回三個字:什麼位置。
兩分鐘後定位發來。我打開一看,心裡沉了一下。
那個點,離趙建軍家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。就在一條老巷子的拐角處,旁邊有棵歪脖子榆樹。
三個錨點圈住的三角形,中心落在這裡。氣眼定在這裡。整個局的作用力匯聚到這個點上,然後順著地脈走向輻射出去。趙建軍家正好在輻射線上。
他這次不搞鎮物了,不埋瓦罐不栽樁子,直接用三點定面、以面聚氣的方式把整片區域的氣場攪亂。高明了一步,但也更難藏了。
三點成局,破三點須知其心。師父說的心,就是這個氣眼。
錨點可以廢,但只要氣眼在,他換三個錨點重新來一遍照樣能成。所以這次得反過來——先廢氣眼,再拔錨點。
但不是今天。他剛定點,還沒埋東西,局沒合攏之前我動手等於打草驚蛇。得等他把三個錨點和氣眼全部落實了,一次性連根拔。
我把定位存好,回了兩個字:繼續盯。
手機扣在桌上。
王勝利在樓下關門落鎖,上來的時候看我坐在床邊沒動。
「那邊有事?」
「快了。」
他沒再問,洗了把臉躺下了。
我翻開師父筆記,找到「三點破法」那一頁。師父寫了八個字:
斷心為先,三角自潰。
氣眼一廢,三個錨點之間的連線就斷了,再多的硃砂紅繩鐵釺都是廢鐵。
但氣眼怎麼廢,師父沒寫。後面那半頁被撕掉了。
跟上次銅鏡那頁一樣,被人撕的。
我盯著那個撕口看了很久,合上本子,關燈。
窗外有風,榆樹葉子沙沙響。
明天照常開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