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定位我在腦子裡反覆過了一夜。
鎮西老槐樹,鎮東水塘,鎮南舊祠堂。三角形,中心落在趙建軍家方向。師父筆記上那半頁被撕掉的內容到底寫了什麼,我不知道。但「斷心為先,三角自潰」這八個字夠用了。
他還沒下手。沒下手之前我不能動。
早上王勝利買了兩碗粥一碟鹹菜,說昨天包子鋪出攤太晚了。我吃了一碗半,他把剩下那半碗也倒進肚子裡了。
九點開門。頭一個進來的是個男人,五十出頭,瘦,臉上帶著那種長期沒睡好覺的灰敗顏色。進門先在門口站了兩秒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。
最後還是走進來了,坐下。
「大夫,我胸口疼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一年多。」他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檔案袋,厚厚一沓檢查單倒出來。「心電圖做了六次,動態心電圖做了兩次,心臟彩超做了三次,冠脈CT做了一次。全正常。」
我翻了翻。確實全正常。竇性心律,各項指標沒問題。
「醫院怎麼說?」
「第一家說心臟神經官能症,讓我吃谷維素。第二家說焦慮症,讓我吃黛力新。第三家說肋軟骨炎,讓我吃布洛芬。吃了一圈,都不管用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左手一直無意識地按著左胸肋骨那塊。
「疼在哪個位置?指給我看。」
他把衣服撩起來一點,手指按在左側第五六肋之間,從腋下往前胸走的一條線上。
「就這一條線。有時候像針扎,有時候像火燒。深呼吸疼,咳嗽疼,翻身也疼。」
「按這裡疼不疼?」我伸手在他指的那條肋間隙上從後往前摁了三個點。
第一個點在脊柱旁邊,他哎了一聲。第二個點在腋中線,又哎了一聲。第三個點在胸骨旁邊,還是疼。
三個點連成一條線,正好是第六肋間神經的走行路線。
「心臟沒毛病。」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這話他可能聽了很多遍了,但每次聽完還是不信,因為疼是真的。
「你這個疼不是心臟的事,是肋間神經的事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背後脊椎這個位置,」我用手指頭點了一下他後背第六胸椎旁邊,「有一根神經從這裡鑽出來,沿著肋骨下緣一路走到前胸。這根神經不管什麼原因受了刺激,整條線都會疼。位置正好在心臟那一片,所以你覺得是心臟。但心臟疼跟神經疼不是一回事。」
他眼睛裡有了點光。「怎麼區分?」
「心絞痛是悶、壓、緊,像有人拿手攥著你心臟,持續時間短,幾分鐘,活動或者情緒激動時發作,含硝酸甘油能緩解。你的疼是針扎、火燒、沿著肋骨走一條線,按壓能找到痛點,深呼吸加重,一疼就是半天。這是典型的神經痛特徵,不是心臟的規律。」
他聽完沉默了幾秒。
「那為什麼會這樣?」
「趴下來。」
他趴在診台上,我沿著他的胸椎一個摁。摁到第五六胸椎之間的時候,兩側豎脊肌有一側明顯緊了一塊,左邊比右邊硬。椎旁的華佗夾脊穴位置壓痛。
「你平時什麼工作?」
「開出租。」
「一天坐多久?」
「十二個小時往上。」
這就對了。長期弓背坐著,胸椎的生理曲度改變了,椎間小關節紊亂,夾到了從椎間孔出來的肋間神經根。加上胸椎兩側肌肉長期不對稱用力,左邊更緊,卡得更死。
「你這個病根在後背,不在前胸。胸椎小關節有輕度紊亂,壓迫了肋間神經。只要把後背的問題解決了,前面的疼自然就消了。」
我把針包打開。
第一針,夾脊穴。第五胸椎棘突旁開半寸,左側。這個位置正好在椎旁肌的深層,貼著椎間孔的出口。針進八分,用瀉法,大幅度提插三次。他說後背有股酸脹感往肋骨方向串過去了。
「就是這個感覺!跟平時疼的那條線一樣!」
這就對了。我刺激的是神經根出椎間孔的位置,跟他平時疼的是同一根神經,只不過我是在源頭上找到了它。
第二針,也是夾脊穴,第六胸椎旁開半寸。同樣手法。兩針把第五第六肋間神經根的出口都覆蓋了。
第三針,外關穴。手背腕橫紋上兩寸。這一針表面上跟胸口沒關係,但外關是三焦經絡穴,三焦經走的是身體側面,從手到肩到耳,經過胸脅。少陽經主一身之表里樞紐,肋間神經痛歸在中醫的「脅痛」範疇,走的就是少陽經的路線。外關一通,整條少陽經的氣血就活了。
第四針,支溝穴。腕背橫紋上三寸,尺骨和橈骨之間。三焦經的經穴,專治脅肋疼痛,跟外關配合是治脅痛的經典組合。
第五針,陽陵泉。膝蓋外下方腓骨小頭前下凹陷。筋會陽陵泉,管全身的筋和韌帶。胸椎小關節紊亂,周圍的韌帶和肌肉痙攣,陽陵泉一用,痙攣緩解,關節自己就能回去。
五針留了二十分鐘。
起針後我讓他做深呼吸。
他吸了一口氣,眼睛睜大了。
「不疼了。」
又吸了一口,比第一口更深。他自己伸手按了按剛才疼的那個位置,按了幾下,臉上表情從緊繃慢慢鬆開了。
「按著也不疼了。」
「不是徹底好了。胸椎的問題還在,我只是把卡住神經的肌肉鬆開了,短期內疼痛解除了。後面要鞏固。」
我在紙上寫了兩件事。
「第一,每天做一個動作叫貓牛式。四肢著地跪在床上,吸氣的時候腰往下塌頭往上抬,呼氣的時候背往上拱頭低下去。一起一伏慢做,一天二十個。這個動作把你僵死的胸椎一節活動開。開出租的人胸椎常年不動,跟長在一起似的,不鬆開它就會反覆卡神經。」
「第二,買個網球,躺地上把網球墊在後背兩塊肩胛骨之間那塊緊的位置,身體的重量壓在網球上,前後左右滾。找到最疼的那個點停住,壓三十秒。一天兩回。」
他全記下了。
「還有一條。開車的時候腰後面墊個靠墊,把胸椎撐起來別弓著。你那個弓背的姿勢維持十二個小時,胸椎想不出問題都難。」
「穴位自己能按嗎?」
「能。支溝穴,腕背橫紋上三寸,每天按五分鐘,酸脹為度。這個穴位你記住了,以後再有脅肋那條線疼起來的時候,自己按支溝穴能應急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。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大夫,我這一年多,每天都覺得自己心臟要出事。晚上不敢睡,怕睡過去醒不來。」
「今晚安心睡。心臟沒毛病就是沒毛病,六次心電圖不會騙人。」
他點了下頭,出去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說了句:「這人一年多沒睡好覺,太遭罪了。」
「這種誤診太常見了。胸口疼第一反應都是心臟,查完心臟沒事就扣個神經官能症的帽子。其實你手往後背脊椎旁邊一摁就知道了,源頭在後面不在前面。神經從後面出來往前面走,前面疼,根子在後面。」
他嗯了一聲,把帳記了。
中午吃麵條的時候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在院子裡磨了一上午的銅鏡,正面朝天放著曬。下午出門去了鎮西方向,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了十幾分鐘,往樹根下面塞了個東西,用土蓋住了。」
塞東西了。第一個錨點開始落實了。
我回了四個字:別讓他看見。
手機扣下去。筷子擱碗邊,麵條有點涼了。
王勝利看我臉色,沒問。低頭繼續吃他那碗。
他在動了。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