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錨點下了東西，意味著陳寶山已經動手了。
但我不能急。他現在才落一個點，剩下兩個沒到位，氣眼也沒封，局還是散的。我這時候衝過去把老槐樹底下的東西挖出來，他換個地方重新來，我還得從頭盯。
等他三個點全部落實，氣眼一封，我一鍋端。
第二天早上王勝利端了兩碗胡辣湯進來，說對面那家今天開張便宜一塊錢。我喝了一碗，味道一般，胡椒擱多了。
九點多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胖男人。一百八十斤往上，肚子頂著一圈肉，走進來的步子有點怪。不是瘸，是右腿邁步的時候膝蓋抬得比左腿高一點，像怕碰到什麼東西似的。
坐下來之後他把右手擱在大腿外側，下意識地搓了兩下。
「哪不舒服？」
「大腿。」他拍了拍右腿外側，「這一塊，燒得慌。跟火烤似的，有時候麻，有時候像針扎。大半年了。」
「去醫院查過沒？」
「查了。腰椎核磁說腰四腰五有膨出，醫生說是突出壓的神經，讓我做牽引。做了兩個月，沒用。後來換了一家，說保守不行得手術，我沒敢做。」
又是一個。
我讓他把褲腿往上撩一點，伸手在他右大腿外側輕輕摸了一下。
他嗖的一下縮了。
「就是這兒。你一碰就跟觸電似的。」
我仔細看了看那塊皮膚。沒有紅腫，沒有皮疹，顏色跟左邊一樣。但輕輕一划，他整個人都在椅子上扭了一下。
「這個疼，是整條腿都有還是就這一塊？」
「就這一塊。從胯骨那個尖的地方往下，到膝蓋上面這一片。外側面，大概巴掌大那麼一塊。裡面不疼，後面也不疼。」
「彎腰的時候加重嗎？」
「不加重。」
「咳嗽打噴嚏呢？」
「也沒事。」
「躺著的時候疼不疼？」
「躺著好一點。站久了和走路的時候最難受。還有就是褲腰帶那塊，勒緊了就更燒。」
我讓他站起來，摸了一下他右邊髂前上棘的位置。就是胯骨最前面那個突出來的骨頭尖。我拇指往下壓，在腹股溝韌帶經過髂前上棘的那個點上按了一下。
他叫出來了。
「這兒！就是從這兒開始的！」
「坐下來。」
我把他的片子拿過來看了一眼。腰四腰五確實有膨出，非常輕微。跟上一個梨狀肌綜合徵的那位一樣，這個程度的膨出在胖子身上太正常了。
「你這個不是腰椎的事。」
他跟昨天那位一樣的表情。
「你大腿外面這塊皮膚底下有一根神經，叫股外側皮神經。這根神經從腰椎出來以後往下走，經過胯骨前面那個尖的位置，從一條韌帶底下鑽過去，然後到達大腿外側的皮膚。它只管感覺，不管運動，所以你的腿力氣沒問題，就是皮膚受不了碰。」
「那為什麼會疼？」
「因為它被卡住了。」我指了一下剛才按他疼的那個點。「這條韌帶叫腹股溝韌帶，從胯骨尖連到恥骨那邊，像一條繃緊的繩子橫在那裡。神經從底下穿過去，正常情況下空間夠用。但你肚子大，腹部的脂肪和筋膜把這條韌帶往下壓，空間就小了。加上你褲腰帶勒在這個位置，外面再加一層壓力，神經就被夾在骨頭和韌帶之間出不來了。時間一長，神經水腫發炎，傳到皮膚上就是燒灼感、麻木、針刺感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
「所以是胖的原因？」
「胖是主因。你這個肚子把腹壁往前撐，筋膜張力全部壓在腹股溝韌帶上。再加上你褲腰帶的位置正好卡在神經經過的那個點。你想是不是繫緊了就重，鬆開就好一些？」
他點頭。「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解褲腰帶，鬆了就舒服點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腰椎間盤突出的人不會因為松個褲腰帶就好轉，因為壓迫點在腰椎管裡面，跟褲帶沒關係。你的壓迫點在體表，在胯骨前面那條韌帶底下，褲帶一松壓力減小，神經就不那麼難受了。」
他拍了下自己大腿。「那我這大半年的牽引白做了？」
「你那個膨出確實存在，但它不疼。是這根神經被卡住了才疼。治的方向搞反了。」
讓他側躺下來，右腿在上。
第一針，髂前上棘內下方。這不是經典穴位，是我根據解剖定的阿是穴。股外側皮神經從腹股溝韌帶下方穿出的位置，大約在髂前上棘內側下方兩厘米。一寸針斜刺進去五分，他說那股燒灼感從針下面往大腿上散開了。
這就是卡壓點。針尖碰到了被壓得水腫的神經周圍組織，直接作用在病灶上。
第二針，居髎穴。在髂前上棘和股骨大轉子連線的中點，膽經穴位。這一針管的是髖關節外側的氣血運行，把卡壓點周圍的循環帶動起來。補法，慢捻。
第三針，風市穴。大腿外側正中，站立時中指尖所到之處。他的症狀最明顯的區域正好在風市穴附近。這一針直接作用在股外側皮神經的體表分布區，用平補平瀉法，讓局部的感覺傳導恢復正常。
第四針，陽陵泉。筋會陽陵泉，老規矩了。韌帶卡壓說到底是筋的問題，陽陵泉管全身的筋，一補下去，韌帶的張力松一松，卡著的空間就大了那麼一點。
四針留二十分鐘。
「回去做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，從今天起不系皮帶了。買一條鬆緊腰的褲子，或者用背帶褲。你那條皮帶卡的位置正好壓著神經出口，每天壓十幾個小時，扎再多針也白搭。」
「第二，減肥。我知道你不愛聽這個，但這就是根子。肚子小下來了，腹壁的壓力降了，韌帶不被往下拽了，神經自然就鬆了。不用你跑步，每天快走四十分鐘，晚飯減半，三個月減十五斤不難。」
他苦著臉。
「第三，每天按一個穴位。就是我第一針扎的那個點，胯骨尖往內往下兩厘米的位置。你自己摸那個點，按下去會有酸脹感往大腿上走的就是。每天用拇指按五分鐘，力度中等。這個相當於每天幫那根被卡住的神經松解一次。」
起針。讓他站起來走兩步。
他走了幾步，右手還是下意識去摸大腿。但摸了兩下，臉上表情變了。
「沒那麼燒了。之前走兩步就跟火烤似的，現在就剩一點麻。」
「暫時的。針把周圍的痙攣和水腫減輕了，但韌帶那個卡壓還在。不減肥不換褲帶，過兩天又回來。一周來扎兩次，配合減肥，一個月能明顯改善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說了句：「這也能誤診成腰椎間盤突出？」
「太多了。片子上有個膨出就往上靠，體格檢查都不做。你在胯骨前面按一下就知道的事，非得拍核磁花一千多。這個病有個洋名叫感覺異常性股痛，說白了就是大腿外側皮神經卡壓。胖子、孕婦、乾重體力活系寬腰帶的、糖尿病人，全是高危人群。最簡單的治法就是減肥加松腰帶，有些人光把皮帶換成鬆緊帶就好了一大半。」
他搖頭。
下午沒什麼人。我翻了會兒師父筆記，又把那三個定位打開看了看。
四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傍晚出門了。往鎮東走，在水塘邊轉了一圈，蹲下來在岸邊蘆葦叢里摸了半天，最後把一個拳頭大的東西塞進了蘆葦根底下，用泥糊上了。」
第二個錨點。落了。
我回了兩個字：繼續。
手機扣在桌上。三個錨點落了兩個，還剩鎮南舊祠堂那個。按他的節奏，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去第三個點。三個錨點全部落實之後，最後一步就是封氣眼。
氣眼一封，局就合了。
那時候才是我動手的時候。
王勝利上來的時候看我坐在窗邊沒動，問了句明天早飯吃什麼。
我說隨便。
他嗯了一聲，躺下了。
窗外有風。我把師父筆記翻到那一頁，八個字看了又看。
斷心為先，三角自潰。
後面那半頁撕掉的內容，我遲早得弄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