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錨點落了,第三個不遠了。
我沒跟王勝利細說,他知道個大概就行。這事兒急不來,我急了反而壞事。
第二天早上照常開門。王勝利買了兩個肉夾饃加一杯豆漿,說今天包子鋪沒開。我咬了一口,麵餅烤得幹了點,將就。
十點來了個男人。四十出頭,戴眼鏡,進門的時候一隻手扶著後腦勺,臉上那種疼久了的倦意藏不住。
坐下來手沒鬆開。
「大夫,我後腦勺疼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四個多月。從後腦勺這裡,」他摸了摸枕骨下面的位置,「一直往上走,疼到頭頂。有時候連眼眶後面都是脹的。」
「去醫院看了?」
他從包里掏出一沓片子。頸椎正側位,頸椎MRI。
「兩家醫院都說頸椎病,頸三頸四有點膨出。做了三個月理療,針灸、牽引、紅外線,什麼都試了。好那麼兩天又犯。」
我先不看片子。
「你那個疼,是整天都疼還是有什麼規律?」
他想了想。「低頭看手機時間長了就犯。開車也是,開半個小時後腦勺就開始發緊,然後慢慢變成跳著疼,一蹦一蹦的。」
「按壓後腦勺下面那個位置,疼不疼?」
「疼。我自己按過,一按就竄到頭頂去了。」
「洗頭的時候碰到那塊頭皮有沒有異樣感覺?」
他眼睛一亮。「有!就是那一片頭皮像觸電一樣,梳子碰一下都難受。我還以為是頭皮炎,抹了藥膏沒用。」
我心裡清楚了。
「站起來,頭低下去。」
他照做了。我用拇指從他後腦勺枕骨下緣往外摸。枕骨粗隆旁邊兩厘米左右,上項線的位置,我指頭按下去。
他整個人一彈。
「就是這兒!每次犯的時候就是從這個點開始的!」
我的拇指壓住沒松,他說那個疼順著後腦勺往頭頂走了,跟平時發作一模一樣。
「坐下。」
他坐好了,看著我,等。
「你這不是頸椎病。」
又一個。
「你後腦勺那塊有根神經,叫枕大神經。從頸二椎體旁邊出來,往上走,穿過後腦勺的肌肉層,最後到達頭皮。它管的就是後腦勺到頭頂這一片的感覺。」
他聽著,點頭。
「這根神經有個特點。它從深層往淺層走的過程中,要穿過幾層肌肉。最關鍵的一層是頭半棘肌和斜方肌交界的那個筋膜孔。正常情況下空間夠用,神經穿過去沒問題。但你長期低頭看電腦、看手機,後腦勺這些肌肉一直被拉著繃著,時間長了肌肉變緊變硬,那個筋膜孔就被勒小了。神經卡在裡面,水腫發炎,就開始疼。」
他摸了摸自己後腦勺。
「那頸椎那個膨出……」
「膨出是存在的,但不是你疼的原因。頸椎壓神經的疼法是往手臂上走,走胳膊走手指。你的疼是往頭頂上走,方向反了。而且頸椎病不會讓你頭皮觸電、梳頭疼。這些都是皮神經卡壓的特徵。」
他那表情我見過太多了。跑了幾個月冤枉路,答案就在後腦勺上一個點。
「趴下來。」
他趴在診台上,我把他後腦勺的頭髮撥開。
第一針,風池穴。枕骨下緣,胸鎖乳突肌和斜方肌之間的凹陷。一寸半針,針尖朝對側眼眶方向斜刺入一寸二。
風池是膽經穴,底下正好是枕大神經走行的深層區域。針進去之後我用小幅度提插,他說有一股酸脹感從針下面往頭頂走。
得氣了。
第二針,天柱穴。後髮際正中旁開一寸三,斜方肌外緣。直刺八分,這一針扎的是頭半棘肌的淺層,正好對著枕大神經穿出筋膜那個卡壓點。
進針後他吸了口氣。「酸。往上走。」
第三針,我取了個經驗穴。枕骨粗隆旁開兩厘米,就是剛才我按他最疼的那個點。這不是經典穴位,是阿是穴,也是枕大神經穿出淺筋膜到達頭皮的位置。
用半寸短針淺刺三分,不做提插,就擱那兒。他說那一片頭皮發麻的感覺淡了。
第四針,後溪穴。手小指外側掌指關節後方。後溪通督脈,督脈走的就是後腦勺正中往上這一條。遠端取穴把整條線的氣血調動起來。
四針留二十分鐘。
留針的時候我教他兩件事。
「回去做一個動作。站著或者坐著,下巴往回收,不是低頭,是收下巴,像擠雙下巴那個動作。收到底撐五秒鬆開,一天做三十個。這個動作能把後腦勺那些被拉緊的肌肉縮回去,筋膜孔就鬆了,神經的空間就大了。」
他試了一下。
「第二,用網球。躺地上,把網球墊在後腦勺下面,就是我剛才按你疼的那個位置。身體放鬆,讓腦袋的重量壓在網球上,前後左右小幅度滾。找到最酸脹的點停住,壓四十秒。一天兩回。等於每天幫你把卡著神經的那塊肌肉碾松一次。」
起針。讓他活動了一下脖子,轉了轉頭。
「不疼了。」他摸了摸後腦勺,「那個繃著的感覺沒了。」
「暫時的。針把痙攣解除了,但肌肉的緊張模式還在。不改低頭習慣、不做收下巴訓練,過兩天又緊回來。一周來兩次,連續三周,配合訓練,能控制住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。走的時候說了句「四個月了終於知道疼在哪了」。
王勝利在後面記帳。「後腦勺疼也能跟頸椎扯不上關係?」
「太常見了。枕大神經痛被當成頸椎病治的,十個裡面起碼三四個。你記住一條:頸椎壓神經往胳膊走,枕神經卡壓往頭頂走。方向不一樣,治法就不一樣。」
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,點頭。
下午沒什麼人。快五點的時候手機響了。
馬鈞。
「他今天黃昏的時候去了鎮南。在舊祠堂後面的牆根底下蹲了一刻鐘,扒開一塊鬆動的牆磚,把個東西塞進去了,又把磚頭摁回去。」
第三個錨點。
落了。
三個點,全部就位。
我回了三個字:盯氣眼。
手機扣在桌上。三角成形,下一步就是封中心。他封了,局就合了。
我得等他親手把鎖扣上,然後一次性砸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