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錨點全落了。
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轉的全是那個三角形。鎮西、鎮東、鎮南,三個點把柳坪鎮兜了半圈,中心那個氣眼就在趙建軍家附近兩百米的巷子拐角。
陳寶山現在還差最後一步。封氣眼。
他什麼時候動我不知道,但按他的性子,三個錨點剛落完不會馬上封。得養。跟醃鹹菜一樣,得讓那三個點跟地脈慢慢接上,氣場穩了再封中心才牢固。
所以我還有時間。
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燒餅一碗豆腐腦。豆腐腦加了辣子,咸口的。我吃了一個半燒餅把豆腐腦喝完,剩下半個他塞嘴裡了。
九點半開門。頭一個進來的讓我多看了兩眼。
男人,三十七八歲,穿工裝褲,右腳穿著一隻跟左腳不一樣的鞋。左腳是普通運動鞋,右腳那隻鞋幫子特別高,鞋帶系得緊的,把腳踝裹得死的。
但最明顯的是他走路的姿勢。
右腿每邁一步,膝蓋抬得特別高,像在跨門檻似的。腳落地的時候不是腳跟先著地,是整個腳掌啪的一下拍下去的。
這個步態叫跨閾步態。教科書上的東西,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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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下來,把右腳往前伸了伸。
「大夫,我這腳抬不起來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兩個多月。一開始以為是腰的事兒,去醫院拍了核磁,說腰四五突出,讓我做手術。我沒敢做,想再看。後來越嚴重,現在走路腳尖老是拖地,不把腿抬高就絆著。」
我讓他把鞋脫了。
「右腳往上勾。」
他盯著自己的腳看了兩秒,腳沒動。
「使勁勾。」
還是不動。大腳趾也翹不起來。但腳往下踩的力氣是有的,我用手頂著他腳掌讓他往下蹬,力量正常。
往上不行,往下可以。
「腳往外翻一下。」
翻不了。外翻的力量幾乎是零。
「往內翻呢?」
能翻。力量正常。
「大腿有沒有勁?」
他膝蓋伸直抬腿,沒問題。
「小腿後面呢?踮腳能踮起來不?」
他站起來踮了一下,右腳能踮起來,雖然比左腳弱一點,但能踮。
我心裡已經確定了。
「你這不是腰椎的事。」
他跟前面那幾個一樣的反應,愣了一下。
「你的問題在膝蓋外面。」
我讓他坐好,把褲腿撩起來。摸他右腿膝蓋外側偏下的位置,腓骨小頭。就是膝蓋外面那個能摸到的骨頭疙瘩。
我拇指在腓骨小頭後下方按了一下。他嗖的縮了腿。
「疼。這兒一直有點麻,我以為是腰椎壓的往下串。」
「不是串下來的。就是這個點本身的問題。」我鬆開手。「你膝蓋外面這個骨頭疙瘩叫腓骨小頭。有根神經叫腓總神經,從膝蓋後面繞過來,正好貼著這塊骨頭的表面走。這個位置神經特別淺,就在皮膚底下貼著骨頭,沒什麼肌肉保護。」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。
「這根神經管的就是腳往上勾和往外翻的動作。它要是被壓住了,信號傳不下去,腳就抬不起來。往下踩用的是另一根神經,脛神經,走膝蓋後面深層的,沒被影響,所以你踩地蹬腳都正常。」
「那我那個腰椎突出……」
「你片子上確實有突出,但你想,腰椎壓神經如果壓到了控制腳背的那根,同時會影響大腿、小腿好幾塊肌肉,不可能只有腳背抬不起來其他全正常。而且腰椎壓神經該有腰疼、彎腰加重、咳嗽加重這些表現,你有沒有?」
他想了想搖頭。「腰不疼。就是腳不行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你的問題就在膝蓋外面這一個點上。你平時什麼工作?」
「裝修。貼瓷磚的。」
「貼瓷磚的時候是不是經常跪著或者蹲著?」
他點頭。「每天跪七八個小時。」
「跪著的時候你的膝蓋外側那塊骨頭正好壓在地面上,等於每天壓著那根神經七八個小時。時間長了神經受損了,就不工作了。這叫腓總神經卡壓,貼瓷磚的、經常蹺二郎腿的、瘦的人長時間臥床的,全是高危人群。」
他拍了下自己膝蓋。「那能治不?」
「看損傷程度。你才兩個月,腳完全抬不起來但膝蓋那個點還有感覺有疼痛,說明神經沒有完全斷,還有傳導功能,只是被壓得水腫了傳不過去。這種情況恢復的希望很大。」
讓他側躺,右腿在上。
第一針,陽陵泉。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。這是筋會穴,管全身的筋。但在這個病人身上取陽陵泉還有個特殊意義,它的解剖位置正好在腓總神經走行區域,針刺到位能直接作用到受損的神經段。
一寸半針直刺一寸。他說膝蓋外面往腳面上有股酸麻感走下去了。
第二針,足三里下方一寸的位置,取的是上巨虛和足三里之間。這個深度對應的是脛骨前肌,就是控制腳背上翹的那塊肌肉。腓總神經分出來的腓深神經支配這塊肌肉。針進去之後我做了幾次提插,他說小腿前面跳了一下。
那是肌肉被激活了。
第三針,解溪穴。腳踝前面正中,兩根大筋之間的凹陷。這個穴位底下就是腓深神經的末端。從上游到下游把整條神經通路都刺激一遍。
第四針,懸鐘穴。外踝上三寸,腓骨前緣。髓會懸鐘,管骨髓也管神經營養。神經修復需要時間需要營養,懸鐘補的就是這個。
第五針,環跳穴。坐骨神經的大穴。腓總神經是坐骨神經分出來的,從源頭上把氣血調過來。
五針留二十五分鐘。留針期間我在他膝蓋外側腓骨小頭附近做了輕柔的按揉,幫助局部的血液循環。
起針。
「試勾腳。」
他盯著自己的右腳。腳背動了。幅度很小,大概抬起來十度左右,但確實動了。
他猛地抬頭看我。
「之前完全不動的。」
「針把水腫消了一部分,神經暫時恢復了一點傳導功能。但這是暫時的,回去不注意還會退回去。」
我寫了幾條。
「第一,從今天起絕對不能再跪著幹活了。你那根神經已經傷了,再壓就不是水腫的事了,是不可逆的損傷。跪的時候必須墊厚護膝,但最好這段時間別干貼瓷磚的活,換個不跪的工種。」
他臉色有點難看。我知道他靠這個吃飯,但話得說清楚。
「第二,每天做一個訓練。坐椅子上,腳跟踩地,腳尖使勁往上翹。翹不動沒關係,你就使勁想著往上翹,大腦發這個指令,每天發五百次,一次翹住五秒。神經恢復靠的是反覆給信號,你不給它任務它就不長了。」
「第三,每天用熱毛巾敷膝蓋外側這塊,十五分鐘。促進局部血循環,幫神經消腫。」
「第四,一周來扎三次。連續一個月。你這個兩個月了還能有反應,說明神經沒斷,恢復概率很高。但如果扎一個月沒有明顯進步,得去醫院做肌電圖,看神經損傷到什麼程度,嚴重的話可能要手術松解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。走的時候步子還是那個跨閾步態,但他自己低頭看了一眼腳,臉上有了點光。
王勝利等人走了才開口。
「腰椎突出不做手術就算了,這腳的事兒還跟腰椎沒關係?」
「這種誤診最坑人的地方在於,如果他真去做了腰椎手術,術後腳還是抬不起來。因為病根不在腰上。手術白挨一刀,錢白花幾萬,腳還是廢的。你就記住一條,腰椎壓神經不可能只壞一個動作,上下下好幾塊肌肉都該受影響。只有腳背抬不起來其他全正常的,先看膝蓋外面那塊骨頭。」
他把這話複述了一遍,點了下頭。
下午安靜。我把病案記了,翻了會兒師父筆記。
六點多要關門的時候,手機震了。
馬鈞。
「他今天一早出門了,帶了銅鏡和一個布包。在那條巷子拐角的歪脖子榆樹底下蹲了快一個小時。我在遠處看不清他具體幹什麼,但走的時候布包癟了,銅鏡沒帶回來。」
銅鏡留在了氣眼的位置。
他開始封了。
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半分鐘。回了三個字。
幾天了。
一分鐘後回復來了。
「銅鏡埋下去了,但他回來的時候念叨說還差一步。明天還得去。」
還差一步。
銅鏡是鎮物,但光埋銅鏡不夠。三點成局的氣眼需要一個「引子」把三條線匯聚到中心點上。上次七星陣他用的是硃砂丸配頭髮。這次用什麼我不知道。
但他明天再去的時候,就是局合的時候。
我回了兩個字:明天。
手機扣在桌上。
該準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