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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咬出來的病

2026-08-15 09:17:07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晚上我給趙建軍打了個電話。

  「明天晚上他會去封氣眼。」

  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。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馬鈞那邊傳回來的消息,銅鏡已經埋下去了,就差最後一步。他說還得去一次,大概率就是明天。」

  趙建軍吸了口氣。「需要我準備什麼?」

  「糯米五斤,粗鹽三斤,鐵鍬兩把。還有上次用過的那個蛇皮袋子,裝東西用。明晚十一點,老地方接我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。王勝利在旁邊聽了一耳朵,嘴巴張了張,沒問。

  我也沒解釋。該來的事情到了跟前,反而不慌了。這一夜睡得踏實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豆沫配油條,熱乎的。我吃了兩根油條把豆沫喝了個乾淨。

  九點多第一個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,瘦高個,進門那個表情就寫著疼。不是那種劇痛的猙獰,是那種悶疼了很久的疲憊。

  他坐下來,一隻手不自覺地擱在右邊腮幫子上。

  「哪不舒服?」

  「頭疼。太陽穴這塊。」他在自己右側太陽穴上按了按,「四個多月了,每天都疼。」

  「去醫院看過?」

  他從挎包里掏出一沓東西。頭顱CT,頸椎核磁,血常規。

  

  「CT沒事。頸椎說有膨出,讓我做牽引。做了兩個月,疼得更厲害了。後來又去疼痛科,給開了卡馬西平,說可能是三叉神經痛,吃了一個月也沒用。最近耳朵裡面還開始悶。」

  三叉神經痛的藥吃了沒效果,基本能排除。但太陽穴疼這個位置不太簡單。

  「你那個頭疼,早上起來的時候重還是下午重?」

  他想了一下。「早上。剛起來的時候太陽穴漲得厲害。」

  「吃東西的時候呢?嚼硬的東西頭疼加重不加重?」

  他眼睛一下睜大了。「加重。我現在都不敢嚼肉了。一嚼右邊太陽穴就蹦著疼。」

  「張嘴。」

  他把嘴張開,張到一半的時候右邊腮幫子咔噠響了一下,他皺了下眉。

  「再張大。」

  他使勁往大張,右側下頜關節又咔噠一聲,這次他吸了口涼氣。

  「嘴巴張到最大的時候,下巴是不是往一邊歪?」

  「往右歪。我老婆說我打哈欠的時候嘴巴是歪的。」

  我讓他閉嘴咬牙,把手指貼在他兩邊太陽穴前面一點、耳朵前面那個位置。他一咬牙,右邊顳肌鼓起來的力度比左邊大了一截。

  然後我換到他腮幫子兩邊,咬肌的位置。右邊硬得像塊石頭,左邊正常。

  「張嘴,我摸裡面。」

  我戴了手套,手指伸進他嘴裡,從內側按他右邊翼內肌和翼外肌的位置。指頭剛碰到翼外肌那一塊,他整個人縮了一下,嘴裡含混地叫了聲。

  我把手收回來。齊了。

  「你這不是頭疼。」

  他看著我。

  「你這是咬出來的病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你耳朵前面有個關節,叫顳下頜關節,就是下巴連接頭骨的那個鉸鏈。你張嘴閉嘴、吃東西說話全靠它。這個關節兩邊各有一組肌肉控制,最主要的就是你腮幫子上的咬肌和太陽穴這塊的顳肌。」

  他摸了摸腮幫子。

  「你右邊這些肌肉全部處於痙攣狀態。咬肌硬得像磚頭,顳肌緊得要命,關節裡面的盤也移位了,所以張嘴會響。這些痙攣的肌肉直接連在太陽穴上,你覺得太陽穴疼,其實不是腦子裡面疼,是外面的肌肉在疼。」

  他又按了按太陽穴。「那我這四個月白治了?」

  「頸椎那個膨出跟你頭疼沒關係。牽引拉的是脖子,你的病在嘴巴上,方向反了。早上疼得重是因為你晚上睡覺磨牙或者咬牙,自己不知道,一晚上咬肌緊了六七個小時,早上起來肌肉一肚子火,頭就疼。」

  「我老婆確實說我睡覺磨牙。」

  「這就對了。趴下來,臉朝上。」

  他仰躺好。


  第一針,下關穴。顴弓和下頜切跡之間的凹陷,閉嘴取穴。這個位置底下是翼外肌的止點,也是顳下頜關節盤附著的區域。針進八分,微朝內斜刺,他說右邊整個腮幫子都酸了。

  第二針,頰車穴。下頜角前上方,咬肌隆起處。這一針直接扎進咬肌里。他那塊肌肉硬得我進針都費了點勁,針進去之後我做了三次提插,他說有股酸脹從下巴往耳朵方向走。

  第三針,太陽穴旁取阿是穴。就在他說最疼的那個點,顳肌前緣的位置。淺刺五分,不做提插,讓針在緊張的顳肌里靜待。

  第四針,合谷。面口合谷收,面部的問題合谷是遠端調控。瀉法。

  第五針,太沖。跟合谷配合叫「開四關」。這個人磨牙的根子在緊張,情緒繃著的人睡覺也不松下來,肝氣橫著走,嘴巴就使勁咬。太沖疏肝,從根上松。

  五針留了二十分鐘。

  起針之後我讓他做了個動作。「張嘴。」

  他張開,比進來的時候大了一指寬。咔噠聲還有但輕了。

  「按太陽穴。」

  他按了按,臉上表情鬆了。「不脹了。之前像箍著個鐵圈。」

  「回去做三件事。第一,每天早中晚各做一組咬肌放鬆。方法很簡單,嘴巴微張,舌尖頂上顎,下巴完全放鬆往下墜。保持這個姿勢兩分鐘。你會發現很難,你的下巴不自覺就想咬上去,這就說明你咬肌一直在用力而你自己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第二,熱毛巾敷腮幫子。每天睡前用熱毛巾蓋住兩邊腮幫子十分鐘,敷完之後用手指揉咬肌,從下往上揉,力度中等,揉五分鐘。等於每天幫自己做一次肌肉鬆解。」

  「第三,去口腔科做個咬合板。跟醫生說你磨牙,讓他給你做一個夜間戴的軟墊子。晚上戴著睡,牙齒之間隔了一層東西,咬肌就使不上死勁了。這是治根的東西,不貴,兩三百塊錢。」

  他全記下了。

  「一周來扎兩次。你這個四個月了,肌肉已經形成記憶了,松一次不夠,得反覆松。配合咬合板和自我放鬆,一到兩個月能改善八成。」

  付了二十塊錢。走的時候他轉了轉下巴,臉上終於有了點輕鬆的意思。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開口了。「咬牙還能咬出頭疼來?」

  「太常見了。你去疼痛科看,慢性頭疼的病人裡面有兩三成跟這關節有關係。太陽穴疼的、耳朵悶的、臉疼的,一查腦袋沒事頸椎也湊合,最後按三叉神經痛治了大半年也不好。你讓他張嘴看一下有沒有響聲,摸一下腮幫子硬不硬,兩分鐘就能定方向。」

  他搖頭。「看著簡單,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」

  下午沒什麼人來。我把病案記了,又把那三個定位翻出來看了一遍。

  六點多關門,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
  「他今天一沒出門。但下午在院子裡用清水洗了那面銅鏡的底座。晚飯後點了一炷香,對著西南方向站了十分鐘。剛才他把門關了,我看見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紅布包的東西,巴掌大小。」

  紅布包。引子。

  「他什麼時候出門?」

  「我估計是後半夜或者天亮前。他之前幾次幹活都是凌晨。」

  「盯住。他一出門就給我發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。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,把趙建軍的號撥過去。

  「今晚十一點,老地方。」

  「東西都備好了。」

  「多帶一把手電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掛了。

  王勝利從樓下上來,看我站窗邊。

  「今晚?」

  「今晚。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,沒多說。轉身下去了,過了一會兒端碗麵條上來。

  「先吃。幹活不能餓肚子。」

  我接過來吃了。窗外天暗下去,巷子裡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飯的聲音。

  師父筆記擱在枕頭旁邊,翻到那八個字。

  斷心為先,三角自潰。

  今晚去斷那顆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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