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點整,趙建軍的車停在巷口。
沒開燈。我上了后座,老陳在副駕駛,後備箱裡鐵鍬碰了一下響聲。趙建軍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掛擋走了。
到那條巷子用了八分鐘。歪脖子榆樹在路燈底下投了一片影子,拐角處地面有新翻過的痕跡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我下車蹲下,手往泥土上一搭。
涼的。不是普通的夜間地涼,是那種往手心裡鑽的陰涼。銅鏡在底下,鎮了不到一天,氣已經開始聚了。
「挖。這裡。」
老陳動鐵鍬,三下五翻開一層浮土。不到一尺深,鏟子碰到了硬東西。
銅鏡。正面朝下扣著,底下壓了一塊紅布。紅裹著一團東西,拳頭大小,外面纏了三圈紅繩,繩結上沾著暗色的液體,已經半幹了。
血。雞血還是狗血,聞不出來了,但顏色發黑,不是新鮮的。
我沒用手碰。從兜里掏出一副棉手套戴上,把銅鏡翻過來。鏡面朝上,月光落在上面,反的光發青,不是正常銅的顏色。養過的鏡子,吸了氣了。
「鹽。」
趙建軍遞過來一袋粗鹽。我在坑底鋪了一層,把銅鏡擱在鹽上面,鏡面朝天。然後把紅布包拆開。
裡面是一團泥丸子,混著硃砂和頭髮。頭髮不長,女人的。
趙建軍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我沒讓他多想。把泥丸捏碎了撒進坑裡,頭髮挑出來擱進隨身帶的鐵盒子裡,回頭燒。糯米鋪第二層,把坑填了大半,最後用原土蓋回去踩實。
銅鏡沒埋回去,拿蛇皮袋裝了帶走。這東西養過氣了,不能留在原地,得拿回去用醋泡三天廢掉。
前後不到二十分鐘。
「走。」
上車的時候趙建軍問了句:「夠了?」
「三個錨點明天白天去清。氣眼斷了,那三個點就是廢鐵。不急。」
他點了下頭,車子無聲地駛入夜色。
回到藥店凌晨十二點。王勝利沒睡,在樓下櫃檯後面坐著,桌上一杯涼茶。看我進來,問了句好了沒。
我說好了。
他嗯了一聲,把涼茶推過來。我喝了兩口上樓,洗了手躺下。
師父那八個字驗證了。斷心為先,三角自潰。氣眼一廢,三條線沒了匯聚點,不管他在老槐樹底下塞了什麼、蘆葦叢里藏了什麼、祠堂牆磚里摁了什麼,全變成了死物。
至於陳寶山什麼時候發現,那是他的事。
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菜餅。他說豆漿店今天沒開,只買到了白開水。我啃了一個半菜餅喝了兩杯白開水,七點半開門。
九點來了個女人。
三十六七歲,臉色不太好,眼圈青暗,進門的時候右手一直捂著肚子右下方那塊。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:「大夫,我這肚子疼了八個月了,什麼檢查都做了,查不出來。」
她從包里掏出一沓報告。
腹部CT,沒事。腹部B超,沒事。胃鏡做了,淺表性胃炎。腸鏡做了,沒有息肉沒有炎症。血常規、肝腎功能、腫瘤標誌物,全部正常。
「醫院怎麼說?」
「第一家說腸易激綜合徵,讓我吃益生菌。吃了三個月,該疼還是疼。第二家說可能是慢性闌尾炎,但片子上闌尾不腫,沒法手術。第三家說是功能性腹痛,讓我放鬆心情。」
她說「放鬆心情」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「疼在什麼位置?用一根手指頭指給我。」
她把手從肚子上拿開,用食指點了一下。右腹,臍旁大概四五厘米的地方,很精準的一個點。
「就這一個點?」
「就這一個點。不動的,八個月了一直在這兒。」
「吃東西跟疼有沒有關係?吃完飯疼不疼?」
她想了想。「沒關係。吃不飯都疼。」
「大便怎麼樣?」
「正常。一天一次,不稀不干。」
「月經呢?跟月經周期有沒有關係?」
「沒有。來不來例假都疼。」
這幾個問題問完我心裡就有方向了。腸胃的疼跟吃飯有關係,來月經的時候加重那得考慮子宮內膜異位。她這個跟吃飯無關、跟排便無關、跟月經無關、位置固定八個月不動,這不像肚子裡面的事。
「做個動作。仰面躺下來,雙手抱在胸前。」
她照做了,躺在診台上。
「現在抬頭。把頭和肩膀抬起來,像做仰臥起坐那樣,腹肌繃緊。」
她一使勁,腹肌繃住了。
「我現在按你疼的那個點。」
我拇指按下去。她嗷的一聲叫了。
「比剛才躺著放鬆的時候更疼了對不對?」
「對!疼死了!剛才你按也疼但沒這麼狠!」
我鬆了手讓她放鬆躺平。「現在放鬆了再按一次。」
按下去。她皺了下眉,說疼,但能忍。
齊了。
這個試驗叫卡納特徵。如果疼痛來源是肚子裡面的臟器,比如腸子、闌尾、卵巢,那你腹肌繃緊的時候相當於給臟器加了一層保護,外面的手按下去力量被肌肉擋住了,傳不到裡面去,疼應該減輕或者不變。
但她的疼反而加重了。
這說明痛點不在腹腔裡面,就在腹壁上。腹肌一收縮,肌肉繃緊了,夾在肌肉層裡面的東西就被擠壓了。
什麼東西夾在肌肉層里?神經。
「你這不是肚子裡面的病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你腹壁上有一組神經,叫前皮神經。從脊柱兩邊出來,沿著肋骨底下走,鑽過腹部肌肉的好幾層,最後到達肚皮表面管感覺。這些神經要穿過腹直肌的筋膜才能到表面。穿過的那個小孔如果被卡住了,神經就疼。」
「你右下腹那個點,正好是一根前皮神經穿出筋膜的位置。八個月前不知道什麼原因,可能是一個彎腰的動作,可能是咳嗽使勁了一下,那個小孔周圍的筋膜痙攣了,把神經卡在裡面出不來了。」
她聽得嘴巴半張著。
「所以你做了一圈檢查肚子裡面什麼毛病沒有。因為病根就不在肚子裡面,肚皮上。CT照的是內臟,腸鏡看的是腸子,照不出腹壁上一根被卡住的小神經。」
「那為什麼按肚子的時候繃緊了更疼?」
「因為那根神經夾在肌肉裡面。肌肉一收縮,相當於鉗子又夾緊了一下,它當然更疼。如果是腸子的病,肌肉繃緊了反而能擋住外力,應該沒那麼疼才對。這一個動作就能分出來肚子裡面的疼和肚皮上的疼。」
她拍了下自己大腿。「我跑了三家醫院花了五千多塊錢做檢查。」
「這病就是容易漏診。大夫一聽肚子疼就想著內臟,做一堆檢查啥也沒有就說你功能性的。其實讓你繃緊肚子按一下兩分鐘就能定方向。」
我讓她繼續躺著。
第一針,阿是穴。就在她說最疼的那個點上。這個位置底下就是被卡住的前皮神經穿出筋膜的出口。一寸針垂直刺入五分。她吸了口氣,說有一股酸脹感從那個點往兩邊散開了。
第二針,天樞穴。臍旁兩寸,跟她疼的那個點在同一條經線上。天樞是大腸募穴,但在這裡我取它的解剖意義,它正好對應腹直肌外緣,前皮神經走行的通道區域。平補平瀉。
第三針,氣海。臍下一寸半。從下方調動整個下腹部的氣血運行,幫助卡壓點的消腫。
第四針,合谷。遠端取穴止痛。瀉法。
四針留二十分鐘。
起針後我讓她再做一次繃腹按壓。這回她繃緊了我再按那個點,她愣了一下。
「不那麼疼了。還有一點,但比剛才輕多了。」
「回去做一件事。每天用熱毛巾敷那個疼的點,十五分鐘。敷完之後用拇指輕輕按那個點,順時針揉五分鐘,力度別太大。等於每天幫那根被夾住的神經松解一次。一周來扎兩次,三到四周能解決。」
她付了二十塊錢。走的時候說了句八個月了終於有人告訴她到底怎麼回事了。
王勝利從後面開口。「肚子疼不是肚子裡面的事?」
「這種誤診太多了。你就記住一條,讓病人繃緊腹肌再按。疼加重了,問題在肚皮上不在肚子裡。」
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,記帳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。馬鈞。
「他今天早上六點去了巷子那邊。蹲了五分鐘就回來了。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屋裡,我隔著門聽見他摔東西的聲音。」
發現了。
我沒回簡訊,把手機擱下來,繼續吃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