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寶山那邊安靜了。
馬鈞中午發來一條消息,說他一上午沒出門,窗簾拉得死的,隔壁能聞到酒味。
我沒回。
局廢了就是廢了,他喝多少酒也喝不回來。但這種人不會認栽,安靜只是在想下一步。不急,讓他想。
下午兩點來了個男人。
五十出頭,穿灰色夾克,進門的姿勢讓我多看了一眼。他走路的時候上身微往左歪,右腳落地的一瞬間整個人有極短的停頓,像踩到什麼東西縮了一下。
坐下來的時候他沒坐實,屁股只搭了椅子前面一小半,身體重心全壓在左邊。
「大夫,我腰疼。」
他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,比前面那幾個還厚。
「兩年了。右邊腰往下這一片,疼到屁股上。站久了疼,坐久了也疼,早上起來最重。」
我翻了翻他的檢查單。腰椎MRI,兩家醫院各做了一次。腰四五膨出,腰五骶一輕度突出。肌電圖正常。骨盆CT正常。
「吃過什麼藥?」
「雙氯芬酸鈉吃了大半年,活血止痛片吃了幾盒,膏藥貼了不知道多少。理療做了快一百次了,推拿按摩也做了。好那麼三五天,一幹活又犯。」
「你幹什麼工作?」
「開貨車。跑長途的,一坐就是七八個小時。」
「疼的位置,你用手指頭指給我。」
他把手伸到後面,指了一下。不是腰椎正中線上,是偏右邊,大概在後腰和屁股交界的那一片。他的手指來回劃了劃,比了個雞蛋大小的區域。
「就這一塊。有時候往屁股下面串一點,但不過膝蓋。」
「彎腰的時候疼不疼?」
「彎腰還好。直起來的時候最疼。」
「咳嗽打噴嚏加重不?」
「不加重。」
「腿上有沒有麻木、發涼、沒勁的感覺?」
「沒有。就是屁股那塊疼,別的都正常。」
我讓他站起來。「彎腰摸地。」
他彎下去了。挺順暢,手指頭差一點就碰到腳面。直起來的時候右邊腰那塊他咧了下嘴,但動作沒受限。
「側彎。往右。」
側彎到一半他停了。「這個方向拉著疼。」
「趴下來。」
他趴在診台上。我先在他腰椎棘突正中線上從上往下按了一遍。腰三、腰四、腰五,按下去他沒什麼反應。棘突旁邊的豎脊肌也按了,右邊確實比左邊緊一些,但不是那種按下去要跳起來的反應。
然後我把手往下移。移到他骨盆上緣,就是褲腰帶卡著的那條骨頭棱。髂嵴。
我拇指順著右側髂嵴從外往內慢慢滑。滑到距離正中線大概七八厘米的位置,我指頭按下去。
他整個人彈了一下。
「嗷!就是這兒!就是這個疼!」
我沒鬆手,拇指在那個點上輕輕一碾。他說那個疼往屁股上走了,跟平時發作一模一樣。
我鬆開手,讓他翻過來坐好。
「你這不是腰椎間盤突出。」
他看著我,那個表情我這段時間見了太多次了。
「你後腰這條骨頭稜子叫髂嵴。有一根神經叫臀上皮神經,從腰椎出來之後往下走,要翻過這條骨頭稜子才能到達屁股那片皮膚。翻過去的那個地方,神經要鑽過一層厚筋膜。正常情況下空間夠用,鑽得過去。但你長期開貨車,腰部肌肉一直在那個姿勢下繃著,時間長了腰背筋膜變緊變硬了,那個出口就被勒小了。神經卡在裡面,就疼。」
他摸了摸自己後腰那個位置。
「那片子上的突出……」
「你那個突出非常輕微。就跟前面那幾位一樣,五十歲的人拍腰椎片子,十個有八個能找出點膨出。不能看到片子上有個東西就往上面靠。你想,真要是腰椎間盤突出壓了神經,應該疼到小腿甚至腳上,腿會麻會沒勁,彎腰咳嗽都會加重。你一個也對不上。你的疼只在腰和屁股那一小片,不過膝蓋,腿上啥事沒有。而且我按你腰椎的時候你不叫,按骨盆上緣那一個點你就跳了。說明問題就在那個點上,不在腰椎管裡面。」
他拍了下大腿。「我做了兩年理療全對著腰椎使勁,難怪不管用。」
「對著腰椎使勁只能松腰椎旁邊的肌肉,你的卡壓點在髂嵴上面那層筋膜里,位置不一樣,治哪都夠不著。」
讓他重新趴好。
第一針,阿是穴。就在剛才我按他最疼的那個點。右側髂嵴中點偏內側,臀上皮神經穿過腰背筋膜的出口位置。一寸半針垂直進針八分,他吸了一口氣,說那個酸脹感順著屁股往下走了。
這一針等於直接捅在卡壓點上。針尖進去之後我做了三次小幅度的提插,每一次他都說那條線上有東西在跳。這是神經被激活的反應。
第二針,大腸俞。腰四棘突旁開一寸五。這個穴位對應的是臀上皮神經從腰椎出來的起始段。從源頭上把整條通路的氣血調起來。直刺一寸,補法慢捻。
第三針,秩邊穴。骶骨旁開三寸。這一針管的是臀部深層的氣血運行。臀上皮神經雖然走的是淺層,但深層氣血通了淺層才能跟著松下來。
第四針,委中穴。膕窩正中。腰背委中求,這是老話。委中是膀胱經合穴,整條膀胱經從後腦勺沿著脊柱兩側一路下來到腳底,腰和屁股全在它的路線上。遠端取穴把整條經的瘀滯通開。
四針留了二十分鐘。留針的時候我在他右側髂嵴附近用拇指做了輕柔的推揉,方向是從緊的位置往松的方向推。
起針。
「站起來走兩步。」
他站起來走了幾步。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不是因為疼,是因為沒預料到不疼了。他又走了幾步,回頭看我。
「鬆了。那塊像有個東西硌著似的感覺沒了。」
「暫時的。針把卡壓點周圍的痙攣解了,神經鬆了一下。但那層筋膜的緊張還在,你明天再坐七八個小時的車,它又緊回去了。」
我在紙上寫。
「第一,開車的時候每隔一個半小時必須停車下來走五分鐘。站起來把雙手叉在後腰骨盆那條稜子上面,身體往後仰,仰到底撐五秒。一天做二十次。這個動作把你那層被勒緊的筋膜拉開,給神經騰空間。」
「第二,每天回家之後趴在床上,讓你老婆用拳頭抵在你右邊骨盆上緣我剛才按你疼的那個點上,身體重量壓上去,撐三十秒鬆開。做五次。等於每天幫你松解一次卡壓點。」
「第三,買條寬腰帶不如買個座椅腰靠。你開車的時候腰沒支撐,全靠肌肉自己撐著,時間長了筋膜只會越來越緊。有個腰靠分擔一部分力量,那層筋膜就不用繃得那麼死。」
他全記下了。
「一周來兩次,扎四到六次看效果。配合訓練,一個月能改善大半。但你要是繼續一坐七八個小時不動彈,神仙也治不了你。」
付了二十塊錢走了。
王勝利在後面說了句:「兩年花了多少錢?」
「他那一沓檢查單少說三四千。理療做了一百次,一次怎麼也得五六十。藥費另算。加一塊一萬塊打不住。」
「結果就是骨盆上面一個點的事兒。」
「這病太容易漏了。你去醫院說腰疼,大夫第一反應就是拍核磁看腰椎。片子上有膨出就治腰椎。他不會讓你趴好了,在骨盆上緣一個點一點按過去。但你只要按了,那個點一壓病人叫出來了,方向就定了。值兩萬塊的檢查費不如值兩塊錢的一個手指頭。」
他搖了搖頭,把帳記了。
傍晚收東西的時候馬鈞又發了一條。
「他下午出來了。去了趟回春堂,拎了個黑色塑膠袋回來。袋子不大,看著不重。回來之後又把自己關屋裡了。」
我看了兩遍這條消息。
回春堂是他之前的據點,裡面存著他的家當。敗了一局回去拿東西,要麼是取存貨重新來,要麼是取錢準備跑路。
但陳寶山這種人不會跑。
我回了兩個字:繼續盯。
窗外天暗了,風把窗紙吹得輕輕響了一下。
他會回來的。只是不知道下一次用什麼手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