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的事我想了一整晚也沒想出個所以然。師父那半頁紙撕得乾淨,前後文接不上,光憑「不可輕動」四個字推不出來它到底是什麼東西。
先放著。
第二天早上王勝利端了兩碗胡辣湯進來,說今天送包子那家漲了五毛錢。我說漲就吧,他嘟囔了兩句還是把包子錢掏了。我喝了一碗胡辣湯啃了兩個包子,七點半開門。
上午十點來了個男人。三十八九歲,戴副半框眼鏡,襯衫領子微皺,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。進門的時候右肩微聳著,走路上半身有種不自在的僵硬感。
坐下來他把右手反過去夠了一下後背,摸了摸肩胛骨靠脊柱那一側的位置。
「大夫,我後背疼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一年零兩個月。右邊肩胛骨裡面這一條,從上面一直疼到下面,有時候脖子根那塊也跟著發緊。」
他從包里掏出檢查單子。我看了一眼,不少。
胸椎核磁,胸五六有輕度膨出。心電圖正常。心臟彩超正常。頸椎核磁,頸五六有點膨出。
「醫院怎麼說?」
「第一家看了胸椎片子說胸椎間盤突出,讓我做理療。做了三個月沒用。第二家說肌肉勞損,開了肌肉鬆弛藥,吃了兩個月該疼還疼。第三家讓我去查心臟,查了一圈說沒事,最後又說可能是肋間神經痛,打了幾次封閉好了兩天又犯了。」
「你做什麼工作的?」
「高中老師。教語文,每天批作業加備課,坐著的時間長。」
「疼的位置給我指一下。」
他把右手伸到後面,手指順著肩胛骨內側緣從上往下劃了一條線。從肩胛骨上角一直到下角,整條內側緣。
「就這一溜。有時候像刀割,有時候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酸脹。坐時間長了最重。」
「轉頭跟這個疼有沒有關係?」
他想了想。「有。往右轉頭的時候脖子根發緊,後背那條線跟著加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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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深呼吸呢?大口吸氣的時候疼不疼?」
「不疼。」
「胸口有沒有串過去的感覺?」
「沒有。就在後背。」
深呼吸不加重排除了胸膜的問題。不往前串排除了肋間神經那條路。轉頭加重,說明跟頸部有關聯。
「站起來。」
他站好了。我站到他身後,先看了一眼他兩邊肩胛骨的位置。右側肩胛骨跟左側比,微外移了一點,下角稍微翹起來。不明顯,但能看出來。
我把拇指按在他右側肩胛骨內側緣中段的位置,往深處壓。
他吸了口氣。「酸。就是這個感覺。」
我順著內側緣從上到下按了一遍,每一個點他都有反應,尤其是上三分之一那一段,幾乎要縮回去。
然後我把手移到他脖子右側。
頸椎旁邊有幾組肌肉,我要找的是中斜角肌。從頸椎橫突往外側走,在胸鎖乳突肌後面那一層。我拇指摸到頸四五橫突的位置,在中斜角肌的肌腹上按了一下。
他猛地縮了脖子。
「疼!這兒也疼!而且你按脖子這個地方我後背那條線也跟著竄了一下!」
齊了。
「坐下。」
他坐好了看著我。
「你這不是胸椎的事,也不是心臟的事。」
那個表情我已經不知道見了多少次了。
「你後背那條線上有一根神經,叫肩胛背神經。這根神經從頸椎第五節那個位置出來,往外走的時候要穿過脖子側面一塊肌肉,叫中斜角肌。穿過去之後它就順著肩胛骨內側緣往下走,一直走到肩胛骨下角。它管的就是肩胛骨旁邊那一條菱形肌和肩胛提肌的感覺和運動。」
他聽著,偶爾點頭。
「這根神經有個要命的地方。它從頸椎出來之後穿過中斜角肌的那個口子,空間很小。你每天坐著低頭批作業、看電腦,脖子前伸,中斜角肌長期被拉緊。時間長了肌肉痙攣變硬了,把那個口子勒小了,神經就被卡在裡面出不來了。」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側面。
「卡住之後信號往下走的那條路就出問題了。你後背那條線上的肌肉得不到正常的神經支配,開始疼、開始緊、開始無力。肩胛骨慢慢就往外移了一點,因為拉住它的肌肉沒勁了。」
「那胸椎膨出呢?」
「你那個膨出跟前面那幾位一樣,年紀到了拍片子都能看到。胸椎膨出如果真壓了神經,應該是繞著肋骨那一圈疼,從後背繞到前胸去的。你的疼只在肩胛骨內側緣上下一條線上,不繞到前面去。方向不一樣。」
他拍了下自己膝蓋。「一年多了。」
「趴下來。」
他趴在診台上,我把他後背衣服掀起來。
第一針,頸四五橫突旁。這個位置對應的是肩胛背神經從中斜角肌穿出的那個口子。不是經典穴位,是按解剖定的點。一寸針斜刺入七分,方向朝向肌肉纖維的走行。他說脖子那塊酸脹了一下,然後有一股感覺順著後背那條線往肩胛骨方向走了。
得氣了。
第二針,肩中俞。第七頸椎棘突旁開兩寸。這個穴位正好在肩胛提肌的起止區域,而肩胛背神經出來之後第一站就是支配肩胛提肌。補法慢捻,他說肩膀靠脖子那塊鬆了一點。
第三針,天宗穴。肩胛骨岡下窩中央。這一針管的是整個肩胛區域的氣血運行。雖然天宗主要對應岡下肌,但從經絡角度它能把整個肩胛骨區域的循環帶動起來。直刺八分,他說肩胛骨中間那塊暖了一下。
第四針,阿是穴。取他肩胛骨內側緣最疼的那個點,大概在上三分之一的位置。短針斜刺三分,貼著骨緣走。這一針直接作用在受損的菱形肌上,局部止痛。
第五針,後溪穴。後溪通督脈,督脈管整條後背正中線兩側的氣血。遠端取穴把整條通路打通。
五針留二十分鐘。
留針期間我在他右側脖子中斜角肌的位置做了兩分鐘的輕推。不是用力揉,是順著肌纖維的方向慢慢推開。他說脖子那塊越來越松。
起針。
「坐起來轉個頭試。」
他坐起來往右轉頭。轉到底,臉上表情明顯鬆了。
「不緊了。之前往右轉到一半就拉住了,現在能轉到底。後背那條線也不那麼刺了。」
「暫時的。你那根神經被卡了一年多,中斜角肌已經形成慢性痙攣了,一次針不夠。回去做兩件事。」
「第一,拉伸中斜角肌。坐著,右手抓住椅子邊,頭往左側彎,左耳找左肩。彎到底之後再往左前方轉十五度,撐住二十秒。這個角度正好拉的是中斜角肌那塊。一天做四組,每組三次。你那個口子被肌肉勒小了,你得把肌肉拉鬆了才能給神經騰空間。」
他試了一下,脖子右側有一條明顯的牽拉感。
「第二,每天用網球靠牆滾肩胛骨內側緣。背靠牆站著,把網球墊在右邊肩胛骨內側緣那條線上,身體重量壓著球上下滾動。找到最酸最疼的點停住壓三十秒。一天兩次。等於每天幫那條線上的肌肉鬆解一次。」
「一周來兩次,連續三周。配合拉伸,一個月能改善。但你那個低頭批作業的姿勢必須改。每四十分鐘站起來,雙手背後十指交叉,挺胸把肩胛骨往中間夾。緊撐十秒,做十個。這個動作專門練菱形肌,肌肉有力了,神經恢復了,才不容易再犯。」
他付了二十塊錢走了。走的時候右肩那個微聳的姿態輕了不少。
王勝利在後面記完帳開口了。「後背疼還能是脖子的事?」
「肩胛背神經從脖子出來走到後背去的。病根在脖子裡面那塊肌肉上,症狀表現在後背一條線上。你只盯著後背治,理療一百次也治不到脖子裡面那個卡壓點。」
「那怎麼分辨?」
「記住一條。後背那條線上的疼,如果按脖子側面某個點的時候後背跟著竄了,說明根在脖子上。如果按脖子沒反應,那再考慮別的原因。一個手指頭按一下就定了方向。」
他嗯了一聲。
下午沒來人。五點收東西的時候馬鈞發了條消息。
「他今天又出門了。去了回春堂待了兩個小時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捲髮黃的紙,卷著的,像舊地圖那種。回來之後就對著那幾塊黑石頭擺來擺去,擺了一下午。」
舊地圖。黑石頭。
陳寶山在研究什麼東西。不是隨手布個小局那麼簡單了。上次三角局廢掉他花了好幾天才緩過來,現在重新動起來說明他找到了新路子。
我回了三個字:圖拍到沒。
一分鐘後。「太遠了,拍不清楚。但我看著那紙上畫的不是房子也不是路,像山的形狀。」
山的形狀。
我把手機擱下來。
青龍山那邊的事我以為已經了結了。
看來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