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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前臂里的冤枉刀

2026-08-15 09:17:25 作者: 風影栗子

  山的形狀。

  這三個字我嚼了一宿沒嚼出味來。青龍山那邊的七星陣已經被我廢了,鎖龍口的東西全挖出來暴曬過了,按理說那條脈已經斷了。陳寶山現在拿著舊圖對著黑石頭擺弄,他到底想幹什麼。

  師父那句「黑石為引,不可輕動」擱在腦子裡像根刺。

  先不想了。想不通的事情硬想只會把自己繞進去。

  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糖三角一碗豆腐腦,甜口的。我吃了一個半糖三角把豆腐腦喝完了,他把剩下那半個三角塞嘴裡嘟囔了句今天包子鋪的糖放少了。

  九點開門。

  十點來了個女人。四十出頭,圍著圍裙沒來得及解,手上還有洗不淨的醬色——做餐飲的。

  她進門的時候右手五指微曲著,像攥著個東西又沒攥住。坐下來把右手擱桌上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無識地用左手托著右前臂,像那條胳膊沉得自己撐不住似的。

  「大夫,我手麻。」

  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七個月。大拇指、食指、中指,這三根,」她把右手翻過來給我看,「麻得厲害的時候像螞蟻爬。最近這個月連筷子都攥不住了,炒菜掂勺使不上勁。」

  她從兜里掏出一沓折了角的檢查單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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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肌電圖,寫著「右側腕管正中神經傳導速度輕度減慢」。頸椎核磁,頸五六膨出。

  「醫院怎麼說?」

  「第一家說腕管綜合徵,讓我戴支具。戴了三個月,該麻還麻。第二家說保守治不好了建議做手術,把腕橫韌帶切開給神經減壓。我怕開刀,就一直拖著。上禮拜又去了趟,大夫說再不做以後手廢了。」

  她說「手廢了」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那個麻,白天重還是晚上重?」

  她想了想。「白天重。幹活的時候手越來越麻,尤其是切菜、擰毛巾、掂鍋那幾個動作。」

  「晚上呢?睡覺的時候手麻把你疼醒過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晚上還好,睡著了不怎麼麻。」

  這就不太對了。

  腕管綜合徵有個最典型的特點——夜間加重。因為睡覺的時候手腕不自覺彎曲,腕管里的壓力升高,正中神經被壓得更厲害,很多人是半夜被麻醒的。她晚上反而好,白天幹活時重。方向不一樣。

  「做個動作。兩隻手背對背合在一起,手腕彎到九十度,撐一分鐘。」

  這叫屈腕試驗,也叫Phalen試驗。腕管綜合徵的人做這個動作一分鐘之內手指必定發麻加重,因為手腕彎曲會把腕管空間壓得更小。

  她兩手背對背壓了一分鐘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她看著自己的手。「沒什麼感覺。跟剛才差不多。」

  一分鐘陰性。

  「再做一個。把右手伸直,手心朝上。我壓著你手掌往下壓,你使勁往上翻,跟我對著使勁。」

  她照做了。我用力按住她手掌不讓她翻過來,她使勁對抗。三秒鐘後她突然縮了手。

  「麻了!這一使勁整個前臂裡面酸得不行,手指頭也麻了!」

  換一個。

  「手肘伸直,我握著你的手。現在你使勁把前臂往裡翻,就是手心朝下那個方向轉。我頂著你不讓你轉。」

  她使勁往裡擰,我握住她的手對抗。

  她又叫了。「就是這個!這個使勁的時候胳膊裡面那根筋跟著疼,手指頭也跟著麻!」

  我鬆了手。

  「把袖子撩起來。」

  她把右臂的袖子擼到肘彎上面。我把拇指按在她前臂上段內側,肘橫紋下面大概四五厘米的位置。那裡有一塊肌肉叫旋前圓肌,從肱骨內上髁斜著連到橈骨中段,管的就是前臂往裡翻的動作。

  拇指按下去。

  她整個人彈了一下,手指頭同時抖了。

  「就是這兒!你按這個地方我三根手指頭全麻了!跟平時發作一模一樣!」

  我鬆了手。

  「你這不是腕管綜合徵。」

  她愣住了。


  「你手上發麻的那三根指頭,大拇指、食指、中指,確實是正中神經管的區域。但正中神經不是只在手腕那個地方才會被卡住。這根神經從脖子出來之後一路往下走,經過肘彎、穿過前臂肌肉層、最後才到手腕進入腕管。中間任何一個地方卡住了,都會讓手指發麻。」

  她看著自己的前臂。

  「你肘彎底下這塊肌肉叫旋前圓肌。正中神經從肘彎出來之後要鑽過這塊肌肉的兩個頭之間。正常空間夠用,但你每天切菜、擰抹布、掂大勺,前臂反覆往裡翻,這塊肌肉天被過度使用,時間長了變粗變緊了,兩個肌頭之間那個縫就被勒小了,正中神經卡在裡面出不來。」

  「那我手腕那個檢查……」

  「肌電圖顯示腕管傳導輕度減慢。你注意看是'輕度'。五十歲往上的人做肌電圖十個有三四個腕管那段會慢一點,不代表它就是你麻的原因。真正的腕管綜合徵夜間加重、屈腕試驗陽性。你兩樣都沒有。你的麻是使勁幹活時加重的,抗阻旋前的時候加重,按前臂那個點的時候能把三根手指的麻複製出來。這全是旋前圓肌卡壓的特徵。」

  她拍了下大腿。「我差點就讓人切手腕了。」

  「切了也是白挨一刀。腕橫韌帶切開了,你的神經還是被前臂那塊肌肉夾著呢。手照樣麻。」

  讓她坐好,右臂擱桌上放鬆。

  第一針,阿是穴。就在肘橫紋下四厘米偏內側、旋前圓肌兩頭之間那個我按她最疼的點。一寸針斜刺八分,方向順著肌纖維走行。她說針底下酸脹了一下,然後有股感覺順著前臂往手指頭走了。

  正中神經在底下被激活了。

  第二針,曲澤穴。肘橫紋正中偏內側,肱二頭肌腱內側緣。心包經合穴,底下就是正中神經從肘窩進入前臂的入口。直刺八分,補法慢捻。

  第三針,內關穴。腕橫紋上兩寸,兩筋之間。這個位置正好在正中神經走行的中段。我從卡壓點上游取了曲澤,中間取內關,從上到下把整條神經通路串起來。

  第四針,合谷。遠端取穴通經。

  四針留二十分鐘。

  留針的時候我用拇指在她旋前圓肌那塊做了輕柔的橫向彈撥。不是順著肌肉揉,是橫著輕輕撥,把緊張粘連的肌纖維一根一根分開。

  起針。

  「攥拳試。」

  她攥了一下,眼睛一亮。「有勁了。剛才進來的時候攥不緊,現在能攥住了。」

  「麻呢?」

  她活動了一下三根手指頭。「淡了。不是全沒了,但比進來那會兒輕了一大截。」

  「暫時的。你那塊肌肉緊了七個月,一次針只能把痙攣解開一部分。回去做兩件事。」

  「第一,前臂拉伸。把右胳膊伸直,手心朝上,用左手把右手手指往下壓、往身體方向扳。你會覺得前臂內側有一條拉著的感覺,撐住二十秒。一天做六組。這個動作把旋前圓肌拉鬆了,給神經騰空間。」

  她試了一下,果然前臂內側一條緊繃感。

  「第二,切菜擰毛巾這些前臂使勁往裡翻的動作能少就少。你那根神經就是被這些動作磨出來的。用切菜機、擰抹布換兩隻手交替著來。至少這一個月別再單手掂大鍋了。」

  她點頭記著。

  「一周來兩次,三周一個療程。配合拉伸,一個月能改善。手術的事先不用想了。」

  付了二十塊錢走了。走的時候她把圍裙解下來搭胳膊上,攥了兩下拳頭,臉上總算不是進來那個快哭的表情了。

  王勝利在後面記完帳。「又是一個差點白挨刀的?」

  「你就記住一條。手指麻的人來了,你先問他晚上睡覺麻不麻。晚上加重、戴支具能好的,大概率是腕管那段的事。白天幹活加重、晚上沒事、按前臂那塊肌肉能把麻複製出來的,問題在上面不在手腕上。一根神經一條路,卡在哪兒得一段一段排查,不能看到肌電圖上有個數值就一刀下去。」

  他念了兩遍,點頭。

  下午沒什麼人。快六點的時候手機響了。

  馬鈞。

  「他今天把那張舊圖鋪桌上用鉛筆描了一份。原圖捲起來鎖柜子里了,描的那份他盯著看了一下午。圖上那個山的形狀旁邊他標了三個圈,用紅筆。我看不清圈裡寫的什麼字,但三個圈連起來像個三角形。」

  又是三角。

  這人真是一輩子就會一招。但上次是鎮上三個方位,這次圖上畫的是山。

  青龍山。

  我回了四個字:圈的大小。

  一分鐘後。

  「不一樣大。上面一個最小,下面兩個差不多。」

  上小下大,像個倒三角。

  我把手機擱下來,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。師父筆記里被撕掉的那半頁,跟這塊黑石頭到底什麼關係。

  陳寶山在回春堂存著的那些舊貨裡面,有沒有可能藏著師父當年的東西。

  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後背涼了一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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