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的東西怎麼會在陳寶山手裡。
這念頭像根魚刺卡在嗓子眼裡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回春堂是他的老巢,裡面存的全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家底。那捲舊圖如果真畫的是青龍山,那就不是他自己測繪的。青龍山那一帶的地脈走向,我師父研究了二十年。
但我沒證據。想多了容易亂。
先擱著。
早上王勝利買了兩碗糊塗麵條,麵條軟爛糊塗,上面飄著兩片白菜葉子。他說今天麵攤換了個人,手藝差了些。我吃了一碗半,他把剩下那半碗連湯帶水倒進自己碗裡,吸溜兩口見了底。
九點開門。
頭一個來的是個男人。四十二三歲,短寸頭,臉曬得黑紅,脖子上有道舊疤。進門的時候右胳膊貼著身子不怎麼擺動,左手反而甩得幅度大。這種走路姿勢我見過太多了。
坐下來他用左手扶著右邊肩膀。
「大夫,我肩膀疼。」
「一年零三個月。右肩後面這一塊。」他用左手夠到右肩後方拍了拍,「疼到胳膊抬不起來。」
從包里掏出一沓東西擱桌上。
肩關節核磁做了兩次。第一次報告寫「肩袖岡上肌腱信號異常,考慮部分撕裂」。第二次隔了半年,寫的是「岡上肌腱退變伴部分損傷,建議手術修補」。
「醫院怎麼說?」
「第一家說肩袖撕裂,讓我做理療加打封閉。打了四針,好個三五天又犯。第二家說保守治不了了,得做關節鏡手術把撕裂的縫上。六萬多。我沒捨得,想再看。」
「你幹什麼活?」
「刷外牆的。吊在外面舉著滾筒往上刷。」
「疼的位置,用手指頭給我點一下。」
他把左手繞到右肩後面,食指點在肩胛骨外上方那個凹陷的位置。不是肩膀頂上,也不是三角肌那塊,是偏後面、偏深的一個點。
「就這兒。悶疼,像裡面有根棍子頂著。幹活的時候胳膊往上舉就加重。」
「晚上側身壓著這邊睡疼不疼?」
他想了想。「還好。不壓著就不怎麼疼。壓著有點,但沒白天舉胳膊那麼狠。」
這就不太像肩袖的事了。肩袖撕裂的人晚上疼得厲害,尤其側臥壓到那邊的時候根本睡不了。他壓著還湊合,白天舉胳膊才重。
「做個動作。右胳膊橫著伸平,往左邊夠,左手搭在右肘上幫著往左拉,把右胳膊貼著胸口橫過去。」
他照做了。左手剛把右臂往左拉過胸口,他臉一下擰了。
「疼。後面那個點使勁疼。」
「鬆開。再做一個。胳膊垂著不動,我抵著你的手往外推,你往外頂我的手。」
我把手貼在他右手背外側,他使勁往外旋。力量很弱。跟左邊比差了一大截。
「再使勁。」
他咬了咬牙。右邊外旋的力量頂多是左邊的三成。
「把胳膊抬起來,往後背。就像撓後背那個動作。」
他右手從背後往上夠,夠到腰帶那個位置就上不去了。左手能夠到肩胛骨中間。
夠了。
「你這不是肩袖撕裂。」
他看著我。
「你肩膀後面有根神經,叫肩胛上神經。從脖子那邊出來,經過肩胛骨上方一個小口子穿過去,然後管兩塊肌肉。一塊在肩膀頂上叫岡上肌,一塊在肩胛骨後面叫岡下肌。岡上肌管你胳膊往上抬的頭十五度,岡下肌管你胳膊往外旋。」
他聽著。
「那個小口子叫肩胛切跡,上面蓋著一條韌帶。空間很窄。你每天吊在外牆上舉著滾筒往上刷,胳膊一直在頭頂位置重複動作,那根神經在口子裡面來回摩擦。時間長了水腫發炎了,被卡在裡面了。」
「那片子上說肩袖撕裂……」
「你四十多歲,做了十幾年體力活,核磁上岡上肌腱有點信號改變太正常了。就像前面那幾位腰椎膨出、半月板退變一樣,有不等於它在疼。真正的肩袖撕裂疼在肩膀外側三角肌那塊,抬胳膊到六十到一百二十度那個弧度最疼,叫疼痛弧。你的疼在肩膀後面那個深窩裡,橫著拉胳膊過胸口加重,外旋沒勁。這全是神經的特徵不是肌腱的特徵。」
「肌腱撕裂了外旋也沒勁啊?」
「沒錯。但肌腱撕裂的人做抗阻外旋是疼,不是單純的沒勁。你剛才往外頂我的時候疼不疼?」
他想了想。「不疼。就是使不上力氣。」
「這就是區別。肌腱斷了你使勁的時候疼得要命因為那個斷茬在拉扯。神經卡住了是信號傳不下去,肌肉收不了但不疼。你使勁的時候沒疼只是沒力,說明肌肉本身沒事,指揮它的那根線出了問題。」
他拍了下大腿。
「趴下來。」
他趴好了,我把他後背衣服掀起來。
第一針,肩胛切跡的體表投影點。肩胛岡中外三分之一交界處上方一寸的凹陷。這個位置底下就是肩胛上神經穿過切跡的那個口子。一寸半針朝向肩胛切跡方向斜刺一寸。他說肩膀深處有一股酸脹感,往整個肩胛骨後面散開了。
第二針,天宗穴。岡下窩中央。岡下肌的腹正中,肩胛上神經的終末支在這裡面。直刺八分,他說後背那塊暖了一下。
第三針,肩髃穴。肩峰下方凹陷。從外側把三角肌下面的循環打通,跟深層的神經供養接上。
第四針,曲池穴。遠端取穴,通整條陽明經的氣血。
四針留了二十分鐘。留針期間我在他肩胛切跡體表位置用拇指做了輕柔的按壓,幫助局部消腫。
起針。
「胳膊往外旋,跟我手對著使勁。」
他往外頂我的手。這回明顯比剛才有力了,大概恢復到左邊的五六成。他自己也感覺到了,抬頭看我。
「暫時的。你那根神經被卡了一年多,一次針只能把水腫消一部分。回去做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暫時別再舉著胳膊幹活了。至少一個月內不做過頭頂的動作。你那個切跡裡面的空間已經被炎症堵了,繼續舉著幹活等於每天把那根神經在裡面磨一遍。」
他臉色不太好看。我知道他靠這個吃飯。
「能換個不舉手的活先幹著就換一個。實在換不了,每干二十分鐘胳膊放下來垂著甩一分鐘,別一直舉著不放。」
「第二,每天做一個動作。右手搭在左肩上,左手抬著右邊肘尖往左邊推。把右邊肩胛骨後面那塊拉開,撐二十秒。一天做八組。這個動作把肩胛切跡上面那條韌帶撐鬆了,給神經騰空間。」
「第三,熱毛巾敷肩膀後面那個凹的位置。每天十五分鐘。促進局部血循環幫神經消腫。」
「一周來兩次,連續四周。配合訓練,一個月能恢復七八成。但你要是扎完針回去繼續舉一天胳膊不停,那誰也幫不了你。」
付了二十塊錢。走的時候他右胳膊試著擺了兩下,幅度比進門那會兒大了不少。
王勝利等人走了開口。
「又是一個差點做手術的?」
「六萬塊錢縫一個不需要縫的東西。做完了手照樣沒勁,因為病根在上面那個口子裡,不在肌腱上。你記住一條,肩膀疼的人來了,疼在外側三角肌那片的先考慮肌腱。疼在後面那個深窩裡的,外旋沒勁但不疼的,先想肩胛上神經。一個手指頭按在肩胛岡上面那個凹裡面,酸脹感能往整個後肩散開的,方向就定了。」
他把這話複述了一遍,記帳。
下午安靜。我把病案寫了,翻了會兒師父筆記。那被撕掉的半頁像個黑洞,我翻到那個位置就停住,前後文怎麼也接不上。
六點多關門。手機響了。
馬鈞。
「他今天下午把那張描的圖釘在牆上了。我趁他出去倒垃圾湊近看了一眼。圖上畫的確實是座山,山腰位置標了個叉。三個紅圈分布在山腳和半山,中間用虛線連著。虛線交叉的那個點上面寫了兩個字。」
我攥緊了手機。
「什麼字?」
「鎖脈。」